卖汽车换回来的白银。
成箱成箱的，被几百匹挽马拉着，轰隆隆地碾过应天府的青石板路。
车辙压得极深。
直接拉进了户部的银库。
国库原本是用来装粮食和铜钱的。
现在。
门槛被踩平了。
堆积如山的银锭，白花花的一片，晃得看库的兵丁眼睛发酸。
到了晚上，银库里都不用点灯，那些银子自己就能泛出一层冷光。
大明的商业。
在免除农税、摊丁入亩和机器大生产的刺激下。
就像一头脱了缰的野狗，疯狂地往前窜。
每天都有无数的货物在两京一十三省，甚至海外之间流转。
但这带来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钱太重了。
白银这东西，几十万两就是一座山。
江南的布商要把货卖到北方，得雇几百号镖师，押着几十辆装满银子的镖车。
一路上防着马贼，防着山体滑坡。
光是路上的损耗和运费，就能扒掉商人一层皮。
更别提那些从海外运回来的几百万两金银了。
武英殿。
朱允烜把手里那本户部的报表扔在桌上。
“砰。”
报表很厚，砸出沉闷的响声。
“运一趟银子，火耗要占去一成？”
朱允烜靠在椅背上，眼神冷了下来。
“这他娘的是在运钱，还是在运命？”
首辅李长庚站在底下。
腰弯得很低，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陛下，这也没法子啊。”
“现银沉，路上颠簸，还有磨损。”
“商人们现在做买卖，最怕的就是结账。一结账，就是几百斤几千斤的银子往车上搬。实在是拉不动了。”
老头咽了口干唾沫。
“要不，咱们还用老法子？印点大明宝钞凑合凑合？”
听到“大明宝钞”四个字。
朱允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大明宝钞。
那是太祖朱元璋搞出来的笑话。
老朱不懂经济，国库没钱了就开动印钞机疯狂印纸片子。
还不给兑换真金白银。
硬生生把一张面额一贯的宝钞，印得连个肉包子都买不到。
老百姓拿那玩意儿擦屁股都嫌硬。
信誉早就破产了。
“还嫌皇爷爷当年的笑话闹得不够大？”
朱允烜冷哼一声。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那张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大明现在的商业体量。
必须有一套与之匹配的现代金融体系。
不能再靠着几两碎银子和几吊铜钱在市场上流通了。
“废了。”
朱允烜手指敲着地图。
“市面上所有旧的大明宝钞，全部作废。按废纸回收。”
李长庚愣住了。
“陛下，那市面上的交易怎么办？全用现银，真拉不动啊！”
朱允烜转过身。
“朕要成立一个新的衙门。”
“大明皇家中央银行。”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支红蓝铅笔。
在纸上刷刷写下这八个字。
笔画凌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皇家钱庄只是个做买卖的商号。”
“这中央银行，是国之重器。归朝廷直接管辖，独立于户部之外。”
朱允烜盯着李长庚。
“以后大明的赋税、军饷、百官俸禄，全由这家银行来管。”
他把纸拍在桌面上。
“重新印钱。”
“不印那种连擦屁股都嫌糙的破纸。”
朱允烜的语速很快，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
“去造办处。”
“找最好的雕版师傅。用最新的凹版印刷技术。纸张要用加了特殊纤维的棉纸。”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两，十两，一百两。”
“只印这三种面额的银票。”
“版面上，给朕加上最复杂的防伪水印。”
“水印？”李长庚没听懂这个新词。
“就是对着太阳光，能看到纸里面藏着大明龙纹的那种技术。”
朱允烜懒得多解释。
“谁要是敢伪造这种银票。”
“不用过堂，直接夷十族。”
几天后。
应天府最繁华的十字街头。
一座占地极广、完全用巨大的青石条垒砌而成的三层高楼。
拔地而起。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斗拱。
只有纯粹的、冷硬的石头堆砌。
看着就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战争堡垒。
大门上方。
挂着一块纯铜打造的巨匾：“大明皇家中央银行”。
新版的大明银票。
终于印出来了。
纸张厚实，摸着有种奇特的粗糙感。
正面印着清晰的机械齿轮图案和防伪的大明龙纹。
背面盖着朱红色的行长方印。
第一批银票发下去的时候。
应天府的老百姓和商人们，全都懵了。
没人敢接。
“这不就是换了个花样的宝钞吗？”
一个卖布的掌柜，看着伙计手里那张面额十两的银票。
连连摆手，满脸嫌弃。
“快拿走快拿走！朝廷的纸片子，我可不敢收。昨天一贯钱还能买根葱，明天指不定就变成废纸了！”
“我要现银！白花花的银子！”
这种恐慌和不信任，在整个京城的商圈里蔓延。
老朱当年留下的烂摊子，信誉透支得太狠了。
消息传回武英殿。
朱允烜没有发火。
金融这东西，玩的就是信用。
老百姓不信你手里的纸，你就算用刀逼着他们用，这经济也得崩盘。
“不信？”
朱允烜坐在罗汉床上，把玩着手里的一把小巧的左轮手枪。
“那就让他们看看，这张纸背后的底气。”
他站起身。
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
“沈炼。”
“臣在。”
“去户部的银库。”
朱允烜跨上战马，一勒缰绳。
“把库里的银子，给朕搬出一半来。”
“一半？”
沈炼吓了一跳。
那可是几千万两的现银啊！
“对。”
朱允烜冷酷地吐出一个字。
“全拉到皇家中央银行的总行大厅里。”
当天的应天府。
见证了有史以来最疯狂的一幕。
几十万名全副武装的火枪兵和大雪龙骑。
把从户部到中央银行的几条街道，死死封锁。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枪口对外。
上千辆重型四轮马车。
拉着一箱箱没有盖盖子的白银。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穿过长街。
刺眼的银光，在阳光下连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
晃得街道两旁围观的老百姓眼睛都睁不开。
那股子财富的压迫感，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所有人的胸口。
没人见过这么多钱。
一辈子都没见过。
几千万两白银。
被直接倒在了皇家中央银行那宽阔如广场般的一楼大厅里。
没有装箱，没有掩饰。
就是纯粹地堆在青石板上。
堆成了一座足有两层楼高、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山。
银锭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在大厅里回荡。
银行的朱漆大门完全敞开。
外面没有设拒马，只有两排荷枪实弹的新军士兵。
朱允烜没有出面。
沈听雪穿着一身干练的月白色绸衫。
她站在那座银山前。
手里拿着一叠刚印出来的新版银票。
绝美的脸上，带着商界女王般的绝对自信。
她看着大门外那些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商贾和百姓。
“各位。”
沈听雪的声音清脆，透过铁皮喇叭，传遍半个街区。
“这是大明皇家中央银行的底仓。”
她随手拿起一张面额十两的银票。
“这张纸，不是以前的宝钞。”
“它背后，就是我身后的这座银山。”
沈听雪一字一顿，声音掷地有声。
“皇上有旨。”
“凡持有新版大明银票者。”
“不论面额大小，不论何时何地。”
“只要你们觉得这纸不值钱了。”
“随时可以来这柜台上。”
她指着身后那座白花花的银山。
“凭票即兑。”
“一两银票，换一两现银。绝不打半点折扣！”
“大明国库兜底，皇家舰队和火器新军做保。”
全场死寂。
那个之前死活不肯收银票的布店掌柜。
挤在人群最前面。
他呆呆地看着那座银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十两的银票。
“咕噜。”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双腿有些发软。
他哆嗦着手，举起那张银票，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大……大掌柜。”
掌柜的声音都在打颤。
“我这十两的票子……现在就能换成真金白银？”
沈听雪笑了。
她没有废话。
直接冲旁边的伙计打了个手势。
伙计麻利地接过那张银票。
验了水印。
转身走到银山前，拿起一个十两的雪花银锭。
重重地拍在掌柜面前的木质柜台上。
“当！”
一声脆响。
“十两现银，您拿好。钱货两讫。”伙计大声喊道。
布店掌柜呆呆地摸着那个冰凉的银锭。
是真的。
真金白银，没有任何克扣！
人群瞬间炸了。
恐慌和不信任，在这一声清脆的银锭撞击声中，轰然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信任。
有了这座银山兜底。
谁还愿意拖着几百斤沉重的现银在路上跑？
这薄薄的一张纸，现在比真金白银还要硬通！
银行大门外。
两根粗大的青石柱子上。
被工匠深时刻下了八个力透石背的大字。
“凭票即兑，大明信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