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出来了。”
总师指尖在手边的铁栏杆上敲了两下。
指关节撞在生铁管上，发出短促的当当响。
他转过身，将怀里抱着的皮夹子掀开。
抽出一张印满铅字的电报纸。
“二十分钟前，静海基地发来的第一份采矿报告。”
朱允烜垂下眼皮。
纸面上只印着简单的几个数据：
【开采月面表土：六百吨。】
【提取高纯氦-3：四点二公斤。】
【伴生重钛铁矿：一百八十吨。】
月球，静海。
没有空气。
天空是一整块没有杂质的黑色死铁板。
太阳挂在半空，光芒白惨惨的，照在没有风霜磨蚀的环形山脊上。
山石的阴影切得像刀削一样整齐。
“轰！”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
是沉重的生铁机械腿撞在玄武岩层上，顺着真空里的岩石直接传上来的剧烈震颤。
基地外围的乱石滩上。
十二台三层楼高的履带式全地形采矿车，已经排开。
每台车足有五丈长。
黑色的钛合金车体上刷着白漆编号。
车头前方挂着巨大的挖掘轮斗。
几十个带齿的生铁铲斗连成环形，顺着链轨疯狂翻转。
铲斗切进干涩冰冷的月壤里。
灰白色的粉末被大块大块挖起来。
月壤干燥得像炉渣，顺着倾斜的传送皮带往车体肚子里灌。
没有扬尘。
飞溅的碎石和细沙在低重力底下抛出一个个僵硬的弧线，又直直落回地面。
采矿车的履带比重型坦克还要宽上一倍。
生铁销钉咬在石头缝里，碾得岩层咯吱作响。
驾驶舱里，穿着重型防辐射加压服的工兵嘴里叼着半截卷烟。
没点火。
舱里禁明火。
他就这么干嚼着烟草叶子，两只戴着厚帆布手套的大手死命推着方向舵。
“四号斗满载！”
对讲铜管里传出带电音的粗嗓门。
“送料进炉！”
车尾的自动翻斗轰然翘起。
几十吨灰褐色的月壤顺着斜槽，倾倒进半埋在石坑里的移动熔炼炉。
熔炼炉连着一台微型核反应堆。
高温电弧把炉膛烧成刺眼的明黄。
真空里散不出热气，冷却排架像巨大的鱼鳃，通红发亮。
月壤被加热到上千度。
泥土里的气体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粗壮的真空抽气管发出微弱的啸叫。
气体顺着分馏管道层层冷凝。
大部分毫无用处的废渣被直接排在炉尾，堆成一条平整的灰泥堤坝。
而在炉体深处的铅质冷却罐里。
一层看不见的无色气体被压缩成深冷液体。
氦-3。
聚变堆最干净的食粮。
在地球地壳里找不出几两的稀罕物，在这片被太阳风吹了亿万年的死地上，厚厚铺了几尺深。
工兵拿着长柄扳手，拧死阀门。
生铁罐子被吊车提起来，贴上一道写着“大明内帑直供”的红纸签条。
签条在真空里耷拉着，动都不动一下。
“提炼纯度九成九！”
戴着金丝眼镜的技术员抹了把面罩上的水汽。
“每炉能出两瓶！”
熔炼炉下方。
被抽干了气体的熔融矿浆顺着排渣口流出来。
铁和钛比重重，沉在底槽。
模具一压。
“铛！”
一块长宽各两丈、重达几十吨的高密度钛铁合金块被直接压实成型。
表面泛着灰冷的青光。
在静海盆地平坦的硬石坪上。
横贯着一条长达五里的钢铁长龙。
那是刚刚铺设完成的核动力电磁轨道弹射装置。
轨道全用大明马鞍山造出来的高纯电解铜条铺成。
密密麻麻的超导磁圈像肋骨一样裹在外面。
后头连着整整三座地下聚变堆。
“六号矿箱到位！”
一辆平板装甲车推着一块方方正正的合金锭，滑上轨道起点。
锁扣自动咬死。
“轨道充能！”
弹射站地堡里，执勤军官一把推到底推杆。
“嗡——！！”
没有烟火。
甚至没有气浪。
强磁场瞬间抽干了电容组里的全部蓄电。
五里长的轨道两侧，蓝白色的电弧像是毒蛇一样疯狂乱窜。
合金锭连同外面的防热壳子，猛地动了。
从静止到超音速，只用了眨眼工夫。
它顺着导轨越跑越快，最后化作一道肉眼看不清的银色残影。
在导轨末端脱钩。
借着低重力的掩护，以每秒数公里的恐怖速度，撕破虚空，直插太空深处。
它不会掉下来。
它将沿着计算好的开普勒轨道，直飞三十八万公里外的地球近地空间。
地球，低轨道。
悬浮着两座万吨级轨道接应平台。
由几十根碳纤维缆绳拉开的大型轨道捕获网，在黑暗中缓缓转动。
只要信号校准。
以毫米级精度飞来的合金矿箱，就会被捕获网稳稳兜住。
装上降落伞舱，像扔铁秤砣一样，直接砸进大西北的酒泉回收区。
这套电磁弹射闭环一旦咬死。
大明的钢铁厂和兵工厂，再也不用看地球母亲那点可怜的家底。
天上的矿脉，开始像暴雨一样倒灌回中原。
静海盆地边缘的一座环形山底下。
十几台旋挖盾构机正在地底下疯狂掘进。
合金刀头在致密的玄武岩层上啃噬。
震动顺着岩层传开。
工兵们拿着速干水泥喷枪，紧跟在后头。
一层两寸厚的水泥砂浆喷上去，立刻用加热棒烤干。
天然的玄武岩熔岩管道被直接改造成了地下营房。
四根粗壮的通风铁管顺着岩顶吊过去。
人造重力离心机在最深处的圆厅里发出规律的微震。
几个换了班的工兵脱下厚重的防辐射服。
穿着粗布单衣，坐在长条板凳上，拿搪瓷缸子喝着温水。
缸子上印着“提高警惕，保卫大明”的红字。
“这地底下的石头比老家的花岗岩还硬。”
一个老兵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子，把缸子搁在铁桌上。
“昨儿个换了三个合金钻头，磨得比镜子还平。”
“硬点好。”
旁边的副班长掰开一块压缩饼干，嚼得腮帮子鼓起。
“石头越硬，头顶上掉石头渣子越砸不着人。”
“等这环形山全掏空了，听说还要把火车皮运上来。”
“在月亮里头开火车。”
老兵笑了笑，没接话。
他伸手摸了摸墙壁上刚喷干的水泥皮。
水泥还是热的。
大明的根须，顺着这层热泥，已经把爪子死死抠进了这颗灰色的星球深处。
远在百里之外。
风暴洋边缘。
这片地势比静海更加险恶。
遍地是撕裂的岩缝和锋利的黑色火山碎屑。
一辆重型六轮探矿钻车孤零零停在裂谷旁边。
车轮有一人多高，外面包着粗糙的金属防滑链。
车体正上方立着一座钻塔。
碗口粗的深层地质钻头正垂直向下钻进。
水冷管喷出白花花的防冻冷却液，瞬间在真空里结成细碎的冰粒。
钻头已经向下钻透了一百丈。
驾驶舱里，两个勘探员盯着跳动的扭矩表。
红色的指针在安全线边缘来回晃荡。
“打到底了没有？”
副驾驶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拿起旁边的纸笔。
“早过了表层玄武岩了。”
主驾手按着加压杆，眼睛盯着深孔回传的声纳图。
“下头应该是高密度的橄榄石层。”
“奇怪……这阻力怎么突然大了一倍？”
他手腕加力。
液压泵发出沉闷的低鸣。
钻头狠狠向下压进半尺。
“当——！！”
不是石头碎裂的闷响。
那是一声穿透力极强的金属撞击声。
声音顺着钻杆的钢材，直接撞进了驾驶室的底盘。
震得两人的脚底板一阵发麻。
“哧啦！！”
钻头下方。
在深达百丈的漆黑岩底。
没有碎石飞溅。
猛然爆开一团刺目至极的蓝白电火花。
强光顺着钻孔喷了上来，把车窗玻璃照得煞白。
控制台上的扭矩指针“啪”地一声砸到了极限销上。
电机冒出一股焦糊味。
直接憋死了。
红色的报警灯在舱顶疯狂旋转。
蜂鸣器拉出刺耳的尖叫。
液晶屏幕上跳出一行粗大的红字：
【警告：超硬质阻挡！钻具闭锁！】
【光谱分析异常……】
【反射率九成八，排除天然硅酸盐及金属矿物！】
【检测到非天然金属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