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里面又响了一声。
孙玉珍的手停在油纸上，煤油灯的火苗被窖口的风吹得歪了歪。
她没急着掀箱盖，先把灯往旁边挪开，借着昏黄的光看清箱缝。
箱子不大，靠着窖壁放着，盖子只合了一半，里头没有老鼠啃咬的痕迹，油纸边缘却沾着新泥。
刚才那声响，不像虫子，更像木头碰了什么东西。
孙玉珍捡起一根断木，抵住箱盖，慢慢往上挑。
箱盖抬起一寸，里面露出一只布鞋。
鞋尖朝外，鞋面上还粘着湿土。
孙玉珍把断木往前送了送，箱盖彻底翻开，布鞋滚到碎草上，里头只剩几块烂红薯和一捆发霉的麻绳。
她伸手拨了拨，麻绳下面压着一层旧报纸，纸角露出半个黑色印章，大队的公章。
孙玉珍把报纸抽出来，借灯看了两眼，里面包着的却不是文件，只是一块缺口的砖头。
砖头一滚，撞到了木箱边。
刚才的声响，便是它发出来的。
她把报纸重新包好，放回原处，又拿布鞋在泥地上蹭了两下。
鞋底的印子留在窖壁旁，和刚才那双脚印连在一起。
有人来过。
还故意把东西放在这里吓人。
孙玉珍抬头看向窖口，东厢房的说话声已经停了，刘建军大概还在同赵翠莲争那块地。
她没有立刻出去。
木箱里这点东西不值钱，真正要紧的是有人知道红薯窖能藏东西。
她把煤油灯挂到土壁上的铁钉处，掀开身旁那捆干草。
意识往下一沉，眼前的土窖便被一片白光替了下去。
超市仓库还在原处。
货架上，白糖、粗布和面粉堆得整整齐齐，塑料包装在灯光下泛着亮，和这个土窖里的破麻袋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门。
孙玉珍先取了白糖。
一包，两包，她没敢多拿，抱在怀里便退出来，把东西放进窖底靠墙的位置。
再回去拿粗布。
粗布卷得紧，她扛在肩上往外挪，经过那道看不见的门时，布卷边角蹭过她的胳膊，差点掉进碎草堆里。
她赶忙弯腰托住，膝盖压进湿土，泥水顺着裤脚往里渗。
半袋面粉最难搬。
袋口没有扎牢，孙玉珍只得用胳膊托住袋底，另一只手抓着袋绳，一点点拖到窖里。
面粉袋擦过土壁，破了一个小口。
白粉从缝里漏出来，落在黑土上，扎眼得很。
孙玉珍扯下衣襟里一根线，将破口缠紧，又抓起几把干草盖在白粉上。
她没把东西堆在一处。
白糖放在左边，粗布压在旧麻袋下面，面粉贴着窖壁，外头再盖上碎草和几块烂木板。
最后，她从窖角挖出一团发霉的红薯，掰开以后，把烂瓤抹在木板边缘。
孙玉珍捧起一把湿土，抹在那截新木头上。
土腥味盖住了白面味。
她爬到窖口，双手撑着边缘往上挪，右脚踩空半截，鞋跟陷进泥里。
她撑住土壁，重新找准落脚处，才把身子送出去。
木板被她拖到窖口，边角卡在泥里，推了两次才合严。
她又搬来两根断木压上去，把刚才挪动的土踩平。
院门外忽然响起拍门声“刘婶子，开门啊！”
孙玉珍抬手擦掉额角的泥，转身抓起扫帚“谁啊？”
“我，翠花，家里做饭没盐了，跟你借一碗。”
门板又被拍了两下。
孙玉珍看向东厢房，赵翠莲正站在门口，头发散着，手里还捏着刘建军的衣袖。
她抬脚走过去，将衣袖从赵翠莲手里抽出来。
“先把头发拢好，别叫人进来瞧见你这副样子。”
赵翠莲脸上挂着没散干净的泪痕，朝院门瞥了一眼。
“我连口热汤都没喝上，谁进来瞧我都一样。”
“那你就去灶房烧水。”
“娘，我才进门，什么都没有，连盐也没有。”
她故意把声音放大，院门外立刻没了拍门声。
孙玉珍伸手拉开门闩。
马翠花端着个缺口破碗站在门外，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已经越过孙玉珍，往院里扫了两圈。
她先看灶房，再看堂屋，最后把目光落到东厢房门口。
“哟，新媳妇醒了？”
赵翠莲把散发往耳后别，没去灶房，反倒扶着门框咳了两声。
“昨晚屋里冷，我一夜没睡踏实，早上连碗热水都没人给我倒。”
马翠花嘴上的笑更深了。
“刚过门总有个适应的时候，刘家人口多，手头也紧，弟妹你可得体谅。”
她说着，脚尖往院后挪了挪。
孙玉珍把扫帚横在她面前。
“借盐就站门口说，后院没什么好看的。”
马翠花顺着扫帚看了一眼，赶紧把脚收回来。
“我哪是看东西，家里真断盐了，孩子的粥都煮好了，就差这口味。”
“成。”
孙玉珍转身进灶房，掀开灶台底下的破木片，从里头摸出一只盐罐。
罐底只剩一层白霜，边沿混着锅灰。
马翠花探着脖子往里看。
“婶子，你家盐也不多啊？”
“你看着不像来借盐，倒像来验货。”
孙玉珍用竹片刮着罐底，刮出几粒粗盐，落进马翠花的破碗里。
碗底沾了灰，盐粒落下去，白一块黑一块。
马翠花的笑慢慢收了。
“这点够谁吃的？”
“你家不是只差一口味吗？添水化开，够一家人喝两顿。”
“我家周大奎干活重，吃得咸。”
“那你拿回去再添土，土里也有味。”
赵翠莲站在旁边，忍不住嗤了一声。
马翠花立刻转头看她。
“新媳妇，你婆婆平时也这样过日子？”
赵翠莲刚张嘴，孙玉珍已经将盐罐扣回灶台底下。
“她刚进门，还没摸清家底，你问她也白问。”
“我听说你家建军娶媳妇，连彩礼都没给。”
马翠花把破碗往掌心托了托，话说得绕，眼睛却盯着灶房角落那只面袋。
“赵家姑娘也算可怜，进门第一天就劈柴，晚上还吃稀饭。”
孙玉珍靠着灶台，伸手将面袋往身后拨了拨。
“可怜啥？她有地方住，有饭吃，赵家还没给我一粒粮。”
“你这话说的，娶媳妇哪能跟买粮一样算。”
“那你借盐也别跟我要，回家烧水喝。”
马翠花被堵得脸发干，仍不甘心走。
“我就是随口说说，听村里人讲，你家前阵子炖了肉？”
赵翠莲眼睛转了转，接得很快。
“肉没有，面也没见着，昨晚我喝的稀饭能照出人影。”
她说完，朝孙玉珍看去，等着她发火。
孙玉珍只把那只缺口碗往马翠花手里一推。
“听见了吧？我家如今穷得连盐都要刮罐底，谁要是想来借粮，趁早绕道。”
马翠花低头看着碗里的灰盐，嘴唇动了几下“刘婶子，你家以前也没这么抠。”
“以前没娶媳妇，钱都在柜子里。如今柜子空了，儿媳妇倒是进来了。”
孙玉珍转身拿起锅铲，在锅底刮了两下。
锅里只剩一层糊粥，铲子碰着锅底，发出刺耳的声响“你回去跟村里人说，刘家现在揭不开锅，谁有多余的粮，拿来换柴。想白拿，门都没有。”
马翠花看着她，想从这句话里找出破绽，灶房里只有半锅糊粥，盐罐见底，案板上连块菜根都没有。
她没找到能带回去的东西，只能将那点带灰的盐渣往怀里一护。
“行，刘家这门亲事办得实在，三十块上车礼都舍不得给。”
“你羡慕，就让大奎再娶一个。”
马翠花脸上挂不住，端着破碗转身便走。
到了院门口，她又回过头“翠莲，你婆婆可真会过日子。”
赵翠莲捏着扫帚，没敢再接话。
孙玉珍抬眼看她“她会不会过日子，轮不到你操心。盐拿了就走，别把我家门槛也舔一遍。”
马翠花啐了一声，端着碗离开。
她走出刘家院门，没急着回家，反倒绕到村口的大槐树下。
几个洗衣服的婆娘正坐在石头边晒手，见她过来，先有人问：“翠花，借着盐了？”
“借着了。”
马翠花把碗往众人面前一亮。
“就这么几粒，还混着锅灰。刘家如今真是穷得揭不开锅，赵翠莲嫁进去，怕是连肚子都填不饱。”
“那她咋还肯进门？”
“人都坐到门口了，能咋办？上车礼三十块，一分没拿着，刘婶子只给了两块钱，还当着大伙儿的面收回去了。”
几个婆娘听得直摇头。
“那刘家前阵子哪来的甜味？”
“甜味？你闻错了吧。”马翠花撇嘴，“我今儿把灶房翻遍了，连白面星子都没瞧见。”
说话的人不再追问。
刘家要是真有好东西，哪会把借来的盐掺成灰色。
孙玉珍关上院门，先把扫帚递给赵翠莲。
“把门前的泥扫干净。”
赵翠莲接过扫帚，手指攥着木柄。
“娘，我刚才也是想帮你。”
“你帮我把家底往外喊？”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得分什么时候说。”
孙玉珍走到她面前，声音不高，却没给她躲开的地方。
“外人问你吃什么，你说没吃饱。外人问家里有什么，你是不是还要领她去窖里数麻袋？”
赵翠莲把扫帚尖抵在泥地上，没出声。
“你进了这个门，先学会管住嘴，再学着管家。”
“我又没说窖里的事。”
“你不说，马翠花也会自己找。你给她递话头，她就能顺着话头把门槛踩烂。”
赵翠莲抬头看她。
“娘，你是不是藏了什么？”
孙玉珍伸手拿过扫帚，扫开她脚边那片泥。
“我藏的是一罐发霉的咸菜，你要不要现在去翻？”
赵翠莲看着灶房，脚下没动。
孙玉珍把扫帚塞回她手里。
“少打听。家里有你一口饭，就不会饿着你。你要是把外头的人领进来找东西，先滚回赵家。”
赵翠莲握紧扫帚，脸色变了几次，最后低头扫起门前的泥。
孙玉珍等她扫完，才提着煤油灯走到后院。
红薯窖的木板看着没动，右边那根断木却比刚才偏了半寸。
她蹲下去，装作捡柴，把一块不起眼的蓝布条系在木缝里。
布条垂下来，只有指甲盖长。
有人再动木板，布条便会歪。
她把断木重新压好，手指在泥边按了一圈，才提灯回屋。
夜里，东厢房传来赵翠莲翻身的声响。
刘建军在堂屋铺了张草席，半夜起来添过一次柴，没再去东厢房。
孙玉珍等院里的动静全停了，才把门闩插上。
她坐在灶边，盯着煤油灯芯，手掌慢慢收紧。
农历初一快到了。
她得看看黑匣子会不会再开门。
子夜刚过，屋里没有风，灯火却朝着一边压去。
孙玉珍抬起头，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亮得她抬手挡住了脸，意识深处，那只黑色匣子浮在白雾里，数字仍旧停在二比十二。
货架却开始变形，原本堆着面粉的地方向后拉开，几排陌生的铁架从黑暗中升起，架上摆满了密封罐和一捆捆灰色布料。
最前面的货架上，挂着一块红色纸牌，孙玉珍还没看清上面的字，纸牌便翻了过去。
下一刻，仓库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黑匣子上的数字，依旧没有变化，而那排新货架的尽头，亮起了一盏从未见过的绿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