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奎，你脚上的血咋还没擦干净？这要是让人看见了，咱们可说不清！”
马翠花端着破碗挤进院门，鞋底还沾着墙根的湿泥，她侧身绕过门槛，先往院墙外瞅了一眼，才把碗抱回胸前。
赵大柱回头瞪她：“你胡咧咧啥？大清早跑人家院里借葱，借到后院去了？”
“我哪知道他半夜翻墙。”马翠花缩着脖子说，“我就是来借把葱，刚到墙根，就听见外头有人喊。”
刘大队长站在门槛边，目光越过几个人，落到院墙外。
墙脚下果然有一小片血，旁边还留着半个湿脚印，脚印朝着周家的方向拖出去，边缘沾着碎草。
赵大柱提着酒瓶的手往身后缩了缩，抢着开口：“队长，这都是误会，周大奎自己摔的，跟刘家分家的事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你咋知道他摔在哪儿？”
孙玉珍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她站在门边，没有让开路。
赵大柱张口想顶，刘大队长已经抬手压住他：“先别吵，人还在外头？”
“跑了。”孙玉珍说，“铁钎子还在后院，奔着我家窖口去的。”
她转身走到柴垛后面，把那根裹着旧布的铁钎拖出来，放到院子中间。
铁钎头上沾着泥，木板碎屑卡在缝里，布条上也留下了撕扯过的毛边。
刘大队长蹲下去摸了一把，手指立刻沾上黑泥。
赵大柱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将两瓶酒放到八仙桌上，拍了拍瓶身。
“队长，咱们先进屋说，天冷，站院里也不像话。”
他冲刘建军抬了抬下巴：“建军，给队长倒碗热水，再把你媳妇叫出来，分家总得一家人坐齐。”
刘建军刚要动，孙玉珍已经走到桌边。
她拿抹布擦过桌面，手臂顺着桌沿一带，两瓶酒滚了下去，撞在墙角，瓶塞没有掉，瓶身却沾满了灰。
赵大柱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婶子，你这是啥意思？”
“我家桌子不放外头带来的东西。”
孙玉珍把抹布搭回肩上：“要谈分家，坐下说话，别一进门就替我家安排人。”
刘大队长站在桌边，咳了一声。
“孙嫂子，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今天来，也不是给谁撑腰。”
他看了看院里的铁钎，又看向赵大柱：“你们两家别把事情闹到公社去，叫上头知道咱们大队连家务都理不清，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队长说得对。”
赵大柱赶紧接话，把板凳往刘大队长身边拉了拉“我也不想闹，翠莲嫁进刘家，往后就是刘家的人，我这个当哥的只想让她有个安稳日子。”
赵翠莲站在东厢房门口，衣服还没整理利索，听到这话，立刻把头抬了起来。
赵大柱继续说：“只要东头那块自留地分给建军，别的我都不计较，赵家也绝不再来找麻烦。”
他拍了拍桌上的两瓶地瓜烧“今天这酒，就请队长和刘家长辈喝，等地分好了，我再摆桌酒席，请全村吃顿喜酒。”
刘大队长没有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孙玉珍把这个动作看在眼里，走进堂屋，从衣襟里取出那包没拆封的大前门。
红白相间的烟盒拍在桌上，正好压住分家用的旧黑皮本。
赵大柱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刘建军盯着烟盒，喉咙动了动。
院门外原本还在探头的人，也跟着伸长了脖子。
“大前门？”
刘大队长的手停在半空，指腹在烟盒封口上碰了一下，随即收了回来。
赵大柱咽了口唾沫：“婶子，你这烟……”
“从哪儿来的，跟分家没关系。”
孙玉珍取出火柴，在桌边划亮，抽出一根烟递过去“刘队长，您抽一根，站了一路，也该歇歇。”
刘大队长接过烟，先朝院门外看了看。
孙玉珍把火柴往前推：“乡里乡亲坐下来办事，总不能让您空着嘴。”
火柴在烟头上一点，烟丝烧出一小截灰白。
刘大队长吸了一口，被烟呛得咳了两声，抬手在胸口捶了一下。
孙玉珍把火柴盒推到他手边：“慢点抽，别叫烟呛着。”
“这烟劲儿足。”
刘大队长把烟夹在指间，坐到板凳上，语气已经换了个样。
“赵大柱，你是赵家人，还是外村嫁出去的姑娘家属？”
“我当然是翠莲的哥哥。”
“那你管得也太宽了。”
刘大队长用烟头敲了敲桌沿：“刘家的自留地，轮不到你站在这儿点名要，东头那块地是刘老哥两口子留着养老的，谁答应分给你了？”
赵大柱急了：“队长，我是为我妹妹好，她嫁过来不能跟着喝稀粥。”
“她喝的是刘家的粥，你带来的酒也是赵家的酒。”
刘大队长指向墙角：“可昨晚翻墙的贼，跟刘家的窖有啥关系，你先说清楚。”
赵大柱的嘴张了张：“我哪知道周大奎会来。”
孙玉珍拿起铁钎，扔到他脚边。
铁钎砸在砖地上，发出一声响。
赵大柱的脚往后挪了半步，鞋底沾着的湿泥露了出来。
“你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家窖口？”
赵大柱低头看着铁钎，没敢伸手去碰。
“你们刘家要是真没粮，周大奎半夜翻墙干啥？”
“我家有几斤粮，邻里猜一猜也就罢了。”
孙玉珍看着他：“可有人进门第一天，就盯着灶房和后院问个不停，第二天夜里，贼便拿着铁钎摸到窖口。”
她指向院外那片血迹：“现在周大奎伤着跑了，你又带着酒来要地，赵家想说清楚，得先把这几件事分开。”
赵翠莲立刻说道：“我没叫他偷！”
“我说你叫了吗？”
孙玉珍转过脸：“我说的是谁把话递出去，谁自己心里有数。”
赵翠莲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
孙玉珍翻开黑皮本，推到刘大队长面前。
“队长，分家可以，东头的地不能动，刘家这点家底也经不起再掏。”
她指向铁钎：“昨晚贼进了后院，今天赵家就带着人来要地，您要是把好地分出去，往后谁管我们两口老人的口粮？”
“我和建军会管。”
赵大柱赶紧说：“二房分了地，年年给老人送粮，队长您放心。”
“你拿啥保证？”
孙玉珍问：“拿两瓶地瓜烧，还是拿你耳朵后面那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