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地到底是谁先要的，咱们今天得问清楚。”
孙玉珍按住分家纸，抬眼看向门外。
马翠花端着破碗跨进门槛，嗓门比院门还大：“刘婶子家今天真热闹，大队长亲自来分家，连沙荒地都要往外划了。”
她边说边往屋里挤，肩膀撞开孙玉珍挡在门口的手，眼睛越过众人，直勾勾盯着桌上的字据。
院墙外立刻传来脚步声，走到墙根的人没有进来，却把门里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赵大柱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马翠花已经凑到他旁边：“大柱哥，你们赵家可真能忍，东头的好地没拿到，连刘家后院那点细粮也没问清楚，就要一块沙荒地。”
赵大柱抬起头：“你说啥细粮？”
“我也是听人说的。”马翠花把破碗抱紧，嘴上说着听人说，声音却往院外送，“刘家灶房天天有甜味，窖里还藏着白面和高粱米，分家时拿烂红薯糊弄谁呢？”
王桂花刚蹲下捡瓷片，听见白面两个字，手里的碎片划破了指腹。
她顾不上擦血，起身就问：“娘，咱家窖里真有细粮？”
赵翠莲也从东厢房门口走了过来：“马翠花，你把话说清楚，什么白面？”
马翠花往后退了一步：“我可没说是我看见的，你们别冲我来。”
“你不说清楚，今天别想走。”王桂花伸手去抓她手里的破碗，“你在哪儿听的？谁告诉你的？”
马翠花护着碗往门边躲：“我就听周大奎说了半句，谁知道是真是假？”
赵大柱已经转过身，手掌按在刘大队长的钢笔上。
“队长，这字不能签。”他盯着孙玉珍，“刘家要是真藏着细粮，分家就得重新算，先把后院的窖打开验一遍。”
刘大队长把笔往回抽：“你刚才可没提验粮。”
“刚才不知道有细粮。”赵大柱说得理直气壮，“她要是把好东西藏起来，只拿烂红薯哄我们，咱们赵家吃这个亏？”
孙玉珍看着他按在字据上的手：“你要验哪一家的粮？”
“你家的。”
“你凭啥？”
赵大柱被问得一噎，随即抬高声音：“就凭翠莲是我妹妹，她嫁进来不能让人蒙着。”
“你妹妹刚才下过窖。”孙玉珍指向后院，“她看见的是烂红薯，闻见的是酸味，你要是不信她，倒省了她给你当妹妹。”
赵翠莲脸上挂不住：“我只在窖边看了看，谁知道下面还有没有？”
“那你下去看。”王桂花接过话，“真有白面，你就背出来，别站门口光张嘴。”
“你少装好人。”赵翠莲转身骂她，“要真有粮，先分你们大房一半？”
两人的声音撞在一起，王桂花抓着带血的手指，赵翠莲则一步步逼到桌边。
赵大柱趁乱把钢笔往旁边推：“队长，先验粮，验完再写。”
刘大队长压住纸角：“赵大柱，你这是要把刚才定好的分家推了？”
“我只要个明白。”
“明白？”
孙玉珍拿起桌上的茶缸，朝青砖地面砸下去。
哐的一声，白瓷茶缸裂成几片，茶水顺着砖缝淌到赵大柱的鞋边。
屋里没了声音，王桂花抓着马翠花衣袖的手也松开了。
孙玉珍弯腰捡起一块碎瓷片，放在桌边：“想验粮，可以。”
赵大柱盯着她，没有接话。
孙玉珍朝柴垛后面踢了一脚，那根裹着旧布的铁钎滚了出来，钎头沾着黑泥，木屑卡在缝里，布条也被撕出一道毛边。
“先问问马翠花。”她抬起下巴，“昨晚周大奎光着脚跑回去，脚底板的血洗干净没有？”
马翠花手里的破碗晃了晃。
赵大柱转头看她：“你刚才说周大奎自己摔的？”
“我说过吗？”
“你亲口说的。”
“我听岔了。”马翠花抱着碗往外退，“我啥也没看见，也听不懂你们说啥。”
孙玉珍抬脚把铁钎踢到她面前：“听不懂没关系，周大奎昨夜翻墙，铁钎在这里，鞋掉在墙根，外头还有血印。”
她指着马翠花的鞋底：“你从墙根走过来，鞋底带着湿泥，铁钎上的泥里还粘着柴垛木屑，回去问问周大奎脚上有没有。”
马翠花低头看了鞋底，端着破碗就往外走。
孙玉珍跨过去，揪住她后衣领，把人扯回桌边。
马翠花被衣领勒得咳了两声：“你放开我！我就是来借葱的，刘婶子，你还讲不讲理？”
“讲理。”孙玉珍将她按在板凳旁，“让大队长评评，半夜带着铁钎翻别人家墙，奔着人家窖口去，该送公社，还是送大队部？”
刘大队长把烟夹在指间，没有马上开口。
马翠花瞅着桌上的钢笔，又瞅了瞅院门，腿撑不住，膝盖撞在板凳腿上。
“队长，我男人就是糊涂，他猪油蒙了心。”她把破碗放到地上，双手去抓孙玉珍的袖口，“他听人说刘家藏了粮，才去看一眼，没拿东西，真的没拿！”
孙玉珍往旁边避开：“谁告诉他的？”
马翠花的哭声卡在嗓子里。
赵大柱往前走了一步：“孙婶子，你别逼她，周大奎做的事，跟赵家扯不上。”
“我问她话，你替她答什么？”
孙玉珍松开马翠花的衣领，捡起铁钎横放在桌边：“马翠花，刚才是谁让你把细粮的事喊给全村听？”
马翠花嘴唇哆嗦着：“是……是大奎听来的。”
“从谁嘴里听来的？”
她抱住胳膊，不敢再说。
孙玉珍拿起铁钎，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你替他遮着，等他自己进公社，再一件一件说。”
马翠花的哭声立刻高了起来：“是赵家！是赵翠莲回门那天说的，她说刘家灶房里有甜味，还问过窖口在哪边，大奎听见了，才动了这个念头！”
赵翠莲脸色发白：“你胡说！”
“我胡说啥？”马翠花擦着眼泪，“你哥今天带酒来要地，大奎昨晚去翻窖，这些事难道都是我家安排的？”
赵大柱厉声道：“闭嘴！”
马翠花被他吓得缩了缩，随后哭得更响：“我男人都摔伤了，你们还想让我闭嘴，我上哪儿说理去？”
刘大队长将烟头按进空碗，转头看向赵大柱：“你妹妹把窖口的事说给周家了？”
“她说没说，我不知道。”赵大柱额头冒出汗，“周大奎自己贪心，不能赖到我们头上。”
孙玉珍松开马翠花，转身指向后院：“现在去验粮。”
赵大柱没有动“验出细粮，分家重算。”孙玉珍抬手指着铁钎，“验不出，你就跟周大奎一起去公社，把昨晚谁递话，今天谁带酒，谁来要地，说清楚。”
赵大柱盯着铁钎，手指在裤缝边蹭了蹭。
“婶子，都是误会。”他干笑着摆手，“沙荒地就沙荒地，荒地也能种点东西，不用验了。”
“刚才不是要明白吗？”
“明白了，窖里没有细粮。”
“你还没看。”
“我信你。”
孙玉珍看着他：“你信我，刚才还按队长的笔？”
赵大柱的笑挂不住了，手指在裤缝边来回擦着：“我也是替翠莲问问，没别的意思。”
赵翠莲还想上前：“哥，沙荒地本来就……”
赵大柱回头瞪她：“你闭嘴！”
这一声把赵翠莲吓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赵大柱重新看向桌上的字据，心里已经换了盘算，村西沙荒地挨着土路，赶集的人都从那边走，地虽然差，若能把外头的货偷偷运进来，也不算白拿。
他收回手：“队长，写吧。”
孙玉珍没有坐回去：“先把话写全。”
刘大队长抬眼：“还要写什么？”
“村西沙荒地归二房，从荒坡往西，到歪槐树为界。”孙玉珍指向赵大柱，“地里的石头和沙土，二房自己清，收成好坏也自己担，往后种不出粮，刘家不补口粮，赔了也别回来找老人。”
赵大柱嘴角抽了一下：“这话是不是太绝了？”
“你刚才说地就是地。”
“我没说不管老人。”
“你拿什么管？”
孙玉珍把黑皮本推过去：“建军欠的三块药钱还没还，分出去以后先把这笔钱补上。”
赵大柱又想争，刘大队长已经提笔写了起来。
赵翠莲站在桌边，盯着纸上的字：“哥，咱们不能这么签，沙荒地连草都长不好。”
赵大柱瞪她：“你想回赵家喝稀粥？”
赵翠莲的脸白了白。
“这地咱们要。”赵大柱咬着牙，“先拿到手再说。”
刘大队长写完两份字据，吹了吹纸上的墨：“孙嫂子，按手印吧。”
孙玉珍捏起红印泥，在拇指上蘸了一下，按在纸上。
红印压进纸面，纤维被印出清楚的指纹。
刘建军站在旁边，手指在印泥盒边停了片刻，才按下自己的指印。
赵翠莲抢过属于二房的那份字据，折了两折，塞进衣襟里：“这份我拿着。”
“你拿着可以。”孙玉珍看着她，“三块药钱，别忘了。”
赵翠莲把字据抱在胸前：“知道了。”
赵大柱接过另一份，低头扫了几行，目光落在沙荒地的界线处。
“队长，这份上头得写清楚，靠土路那边也包括。”
“已经写了，从荒坡到歪槐树。”刘大队长指着纸面，“你不识字就找人念，别说我坑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还要啥？”
赵大柱把纸折起来：“没啥，地差点就差点，咱们赵家认。”
孙玉珍听着这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认了就好。”
赵大柱抬头看她，嘴里的话到了边上，最后又咽了回去。
院门没有关严，冷风卷进堂屋，推着地上的碎瓷片往墙角滚。
马翠花端起破碗，哭哭啼啼往外走：“我回去还得给大奎洗脚，他那脚底全是血，我……”
她说到一半，赶紧改口：“我回去照看他。”
孙玉珍看着她：“回去告诉周大奎，鞋和铁钎我留着，等他脚能走路了，自己来拿。”
马翠花抱着破碗跑出院门，跨门槛时脚下打滑，差点摔在泥地里。
赵大柱攥着字据站在院里，后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木板底下，像有东西撞了一下。
院里几个人同时转头。
孙玉珍走到后院门边，手掌按住门框：“赵大柱，沙荒地已经归你了。”
赵大柱回头：“咋了？”
“那块地下面埋着什么，你也一并拿走。”
赵大柱脸色变了，手里的字据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孙玉珍指向他手里的纸：“白纸黑字写着，地里的东西，二房自己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