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英把钥匙托在掌心，指腹碰着锈迹，手指收不拢。
她认得钥匙上的那道缺口。去年三娃发高热，她想舀点小米熬粥，就是这把锁拦住了她。
那天陈志远站在灶房门口，低着头劝她再忍忍，说娘也是为了这个家。
如今钥匙送来了，人却没敢进门。
孙玉珍从灶房出来，把纸包捡起，重新裹住钥匙，塞进翠英手里。
先收着，送把钥匙不算本事，得看他敢不敢把粮缸搬回来。
翠英张了张嘴，想替陈志远说两句，可掌心还磨得发疼，话又咽了回去。
月底那天，孙玉珍吃过早饭，从木箱底下翻出一张纸条。
纸条不大，上面写着赵翠莲借走一碗半玉米面，月底归还，底下还按着她的手印。
孙玉珍把纸条压平，递到翠英面前。
去二房，把粮要回来。
翠英正拿针挑手上的水泡，针尖偏了一下，扎进好皮里。
她赶紧把手收回来，纸条也没接稳，飘到了腿上。
娘，您让我去？
纸上写的是赵翠莲，又不是老虎，你去问她要粮，还能少块肉？
翠英捏起纸条，指头在那枚手印上蹭了两下。
她要是说没有呢？
孙玉珍把针从她手里拿走，在火上烤了烤，又替她把剩下的水泡挑开。
她说没有，你就信，那还去做什么？
可二房正修墙，建军那边也紧。
她借粮的时候，墙还没修，你怎么没听她说紧？
翠英被问得没话，只能把纸条折好，塞进衣兜。
她起身走到门边，脚已经迈出去了，又扶着门框转回来。
娘，要不您去吧，我怕我说不好。
说不好就慢慢说。
孙玉珍拿布条缠住她的手，收紧后打了个结。
粮是从老宅借出去的，你住在老宅，也吃老宅的饭，今天就该替这个家跑一趟。
翠英低头把袖口拽下来，耳根烧得发烫。
她走出老宅，沿着矮墙往二房去，短短一段路，脚步却越来越慢。
二房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搓洗衣裳的水声。
翠英在门口站了半晌，先清了清嗓子，里面没人理她，她才抬手敲门。
木门开了一条缝，又被她推回原处。
她没敢进去，只隔着门喊了一声。
翠莲，你在家吗？
赵翠莲坐在木盆旁，两只手泡在水里，正拿棒槌捶建军的褂子。
听见翠英的声音，她把褂子翻了个面，捶得更响了。
大姐来了，门没插，你进来吧。
翠英这才推门，走到院里的石板旁，没有往屋檐下凑。
赵翠莲抬起湿漉漉的手，把贴在脸边的头发往后拨。
大姐，有事啊？
娘让我来问问，上回你从老宅借的玉米面，说好月底还。
翠英越说声音越低，手也探进衣兜，捏住了那张纸条。
今天正好到日子，让你得空送过去。
赵翠莲把褂子摁进盆里，水从盆沿溅出来，湿了半边鞋面。
哎呀，这几天忙着垒墙，我早把这事忘了，你回去跟娘说一声，过两天我就还。
她说完抓起皂角，低头去搓袖口，没再招呼翠英。
翠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几回。
那我回去跟娘说。
她转身走了两步，手里的纸条隔着衣兜扎着掌心。
临出院门，她脚下顿住了。
翠莲，娘让我今天拿回去，她还等着呢。
棒槌落在木盆边上，撞出一声脆响。
赵翠莲抬起头，先往院门外瞧了瞧。
大姐，你也瞧见了，家里正垒墙，建军找人帮忙，总不能连顿饭都不管。这点粮放在平常不算什么，赶到眼下，锅里都腾不开。
翠英捏着衣角。
那你先还一点，剩下的以后再说？
还一点，娘就不计较了？
赵翠莲把衣裳拧出水，搭在盆沿上。
你才回来，不知道娘现在管粮管得多紧，我拿半碗回去，她照样得叫我再跑一趟。
翠英又被堵住了。
赵翠莲见她没走，语气也没了先前的客气。
大姐，都是一家人，晚几天能怎么着？再说你如今带着三个孩子住老宅，天天都得开火，多一碗少一碗的，娘还真能算得清？
翠英的脸一下烧到了耳根。
我住老宅，是给娘添了麻烦，可这粮是你借的。
赵翠莲扯过另一件衣裳，往水里一浸。
那你替我跟娘说几句好话，就说二房实在揭不开锅。你是她亲闺女，她还能不听你的？
翠英的手已经碰到了门板。
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
孙玉珍跨过门槛，反手把门推到墙边，人正好站在翠英和院门中间。
谁说我不计较？
赵翠莲手里的衣裳滑回盆里，溅起的水扑了她一身。
娘，您怎么还跟来了？
我不来，能听见你拿翠英和三个孩子堵她的嘴？
孙玉珍没有去碰木盆，也没往屋里闯，就站在过道中间。
赵翠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软了些。
我也没说不还，只是眼下真拿不出来。
上回你去老宅借粮，说月底一定还，这话是谁说的？
是我说的，可建军修墙也不能修到一半停下。
墙缺了口子，拿土坯能堵，锅里缺了粮，你拿什么堵？
赵翠莲嘴唇发干，仍旧不肯进屋拿粮。
孩子也要吃饭，您总不能让我一家饿着。
孙玉珍指了指脚边的木盆。
你家孩子要吃饭，我家的人就不用吃？粮借给你那天，我有没有问过你拿回去给谁吃？
赵翠莲没接这话。
孙玉珍从翠英衣兜里抽出纸条，摊到她面前。
纸是你写的，手印也是你按的，今天到日子了。你要宽限，当初就别把月底两个字说得那么痛快。
赵翠莲往屋里瞧，刘建军不在家，连个替她开口的人都没有。
她又转向翠英。
大姐，你也帮我说说吧，咱们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为了这点粮闹得难看？
翠英嘴里已经冒出一个娘字。
孙玉珍没拦她，只把纸条重新递回她手里。
翠英接住纸条，想起陈家婆婆每回从粮缸里舀粮，也说一家人别分得太清。
她退了一回，陈家小房就敢再要一回。
到最后，连三个孩子的口粮都成了别人碗里的东西。
翠莲，这粮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