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工分？”
孙玉珍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陈来福搭在陈志远胳膊上的手还没收回去。
他隔着半开的院门说道：“队里月底要汇总，我怕你们自家记岔了，先拿出来对对。”
“那正好。”
孙玉珍拉开抽屉，将蓝布封皮的工分本拿出来，又抽出夹在本子里的几张记分条。
“你进来吧，趁大队长还没走，把这个月的一起对清楚。”
陈来福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快，脚底在门槛外磨了两下，才重新进了院。
刘大队长已经走到篱笆边，听见这话也停下来。
“队里还没到统一核分的时候，你现在急什么？”
“我先核一家是一家，省得到月底都挤到跟前。”
陈来福从怀里摸出一个薄本，翻到刘福生的名字，手指压在那一行上。
“刘家这月一共是一百四十六个工分，你们自己记了多少？”
刘福生摘下肩头的毛巾，将手上的灰擦了擦。
“地里的活都是你们记，我哪能天天算。”
“爹没算，我算了。”
孙玉珍翻开蓝布本，手指从一行行日期上移过去，最后停在月末那页。
“我们家是一百四十八个工分，跟你这边差了两个。”
陈来福把薄本转过来，嘴上还撑着。
“你别光说差了，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多写了？”
“所以我才留着记分条。”
孙玉珍把两张小纸片摆到桌上。
纸片边缘已经磨毛，一张沾着泥点，另一张让汗水洇得发黄，上面的字却还认得清楚。
“初九，福生给牛棚换栏杆，杨队长定的九分，你这里写了八分。”
“十三，我跟着妇女队去晒种扬场，妇女队长给我记了八分，你这里写了七分。”
陈来福没碰那两张纸，眼皮往纸上一落，又立刻挪开。
“记分条也可能写岔，天天那么多人出工，差个一分两分算什么。”
“差一个人一分不算什么，十个人呢？”
孙玉珍把薄本推回他面前。
“你既然专门回来核我家的工分，那就把这两天先说清楚。”
陈志远站在院门旁，怀里还抱着那件破棉袄。
他原想跟着大哥一起走，听到这里，脚却没再往外挪。
陈家婆子拽了他一把。
“走了，人家刘家的工分，轮得到你操心？”
“娘，大哥是记工员，真写错了就改回来，也没多大的事。”
“你闭嘴！”
陈家婆子的嗓门冒得太高，篱笆外原本要去下地的几个人都停住了。
赵四婆挎着篮子走在最后，身子已经拐过墙角，听见动静又退了回来。
“咋了，这是又对上工分了？”
“赵婶，您来得正好。”
王桂花把长凳搬到门边，没真让她坐。
“陈来福说我家这个月只有一百四十六分，可我们手里的记分条加起来是一百四十八分。”
赵四婆的脚没迈进院子，脖子倒伸得老长。
“差两分啊？那可得问清楚，年底分粮的时候，两分也能换口吃的。”
陈来福将薄本合了一半，脸上挂不住了。
“都说了是忙中记错，补上不就行了？非得堵在这里嚷嚷，让全村人听见才舒坦？”
“刚才你可没说记错。”
孙玉珍把他合上的本子重新按开。
“你说的是我自己多写了。”
“我那是没瞧见记分条。”
“现在瞧见了，你还是没认。”
陈来福的手压在本子边上，掌心蹭过纸页，留下一道汗印。
“你到底想咋样？”
“去找杨明德。”
孙玉珍收起两张记分条，转身便往外走。
“初九的牛棚归他派活，十三晒种也是他安排的，找他一问就知道。”
陈家婆子追到门口，鞋跟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两个工分，你还要闹到队长跟前？”
孙玉珍没有回头。
“工分是口粮，少一分也得有个缘故。”
“今天我要是装糊涂，往后少的是两分还是二十分，谁说得准？”
篱笆外的人互相瞅了瞅，没人再急着下地。
陈来福原想先回家，刘大队长却冲他招了招手。
“你也去。”
“既然是你记的，当面核完，省得两边各说各的。”
晒场边已经聚了不少等着分活的人。
杨明德蹲在石碾旁修锄头柄，听见孙玉珍叫他，先把楔子敲紧，才接过那两张纸。
“初九是我写的。”
他将沾泥的记分条抹平。
“牛棚东边的栏杆让牛顶断了，福生扛木头又挖坑，干到天擦黑，九分没错。”
刘福生站在人群后头，嘴里还想推辞。
“就差一分，兴许真是抄岔了。”
“你先别替人找理由。”
孙玉珍把另一张递过去。
“十三这张，也得核。”
妇女队长正好在晒场另一头分竹耙，听见有人喊她，拎着耙子走了过来。
她将纸片接过去，认了认上面的字。
“这是我写的，玉珍那天没歇晌午，八分。”
“她还替王家媳妇多扬了一垛种，少记谁也不该少记她。”
王家媳妇站在人群里，赶紧接上。
“这事我能作证，那天我家小子发热，是玉珍替我多干了半晌。”
人群里的话慢慢多了起来。
有人问自家的工分有没有少，也有人催着月底核分时必须把记分条带上。
陈来福的薄本夹在胳膊底下，几次想开口，都被旁边的人声顶了回去。
杨明德将锄头放下。
“来福，把总账拿来。”
“总账在大队部，我没带。”
“那就去拿。”
“这么多人还等着分活呢，晚点再核也一样。”
“晚点核，记分条还能自己长出两分来？”
杨明德从腰间解下钥匙，直接塞给旁边的年轻社员。
“你跑一趟，把桌上那本红皮总账抱过来，别翻，原样拿。”
陈来福拦了一下，手伸到半路又收了回来。
他嘴里骂了句麻烦，转身蹲到石碾旁，把薄本翻得哗哗响。
等总账送来，杨明德照着日期往下找。
初九那一栏，刘福生名字后面果然只有八分，旁边还添着一个颜色稍深的小点。
十三那一栏，孙玉珍也只有七分，后面的八像是写到一半，又让人用指头蹭掉了上半截。
杨明德盯着那处墨印，拇指在纸边上刮了刮。
“这可不像抄岔。”
陈来福马上把身子凑过去。
“那天墨水洇了，我怕看不清才重新写的。”
“重新写能一回少一分？”
妇女队长将竹耙往地上一立。
“我给出去的记分条都有底数，你要不信，把其他人的也核一遍。”
“谁说我不信了？”
陈来福声音发干，手却伸向总账。
“补上就是了，非揪着不放干啥？”
杨明德没把总账给他。
“记工员记的是全队人的口粮，不是你家灶上的柴火，想少烧一根就少烧一根。”
“今天这两分当众补回去，月底核分，你把各户的记分条都过一遍。”
“再出这种事，记工的活换人做。”
晒场边安静了片刻，接着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该。
陈来福朝那边找了半天，也没认出是谁开的口。
他只能接过钢笔，在两处工分后面添上一分，又重新算了刘家的总数。
“现在是一百四十八，成了吧？”
“把改动的缘由写上。”
杨明德指了指空白处。
“免得到月底，你又说总数对不上。”
陈来福握着钢笔，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他将补记缘由写完，字挤得歪歪扭扭，最后把账本一合，灰尘从封皮边上扑了出来。
孙玉珍收好记分条，没有再挤兑他。
“工分补回来，这事就算清了。”
她转向杨明德，将另一件事提了出来。
“杨队长，我家自留地南边挨着水沟，昨天有人踩塌了半边土埂。”
“还有灌水口，到底跟谁家共用，您今天也给句准话，省得以后抢水。”
杨明德往南边指了指。
“你家那亩地从老槐树往东量，挨着陈家分出去的熟地，界石不能动。”
“水口跟赵家和陈家二房共用，轮到谁家灌水，谁家自己守着，别人不能截。”
“明天我让人去把土埂培起来，再立根木桩。”
孙玉珍点头。
“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这些事本来就该弄清楚。”
杨明德拿起锄头，临走又对她说道：“以后工分对不上，直接拿条子来找我，别等到分粮才说。”
这句话让旁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赵四婆挎着篮子站在人群外，原先还说刘家为了两分闹得难看，这会儿立刻换了口气。
“我早就说玉珍做事稳当，手里没准东西，她能跑来找队长？”
“留着记分条是对的，往后我家也得好好收着。”
王桂花听得直乐。
“赵婶，刚才是谁说两个工分不值当闹？”
“谁说了？我可没说。”
赵四婆将篮子往胳膊上一提。
“我说的是两个工分也是粮，该闹，不对，该问清楚。”
陈来福从她身边挤过去，连自家娘喊他都没停。
陈家婆子追出晒场，在村西头才把人赶上。
“你走这么快干啥？她把你架在那么多人跟前，你就认了？”
陈来福把薄本卷起来，往腋下一夹。
“不认能咋办？两张记分条都在她手里，杨明德还把总账翻出来了。”
“那就白叫她占上风？”
陈家婆子朝刘家的方向啐了一口。
“她刚分了闺女的家，又来管队里的工分，往后还不得骑到咱们头上？”
陈来福没接这句话。
他走到南边水沟旁，用鞋底碾了碾刚挖开的灌水口，视线落在不远处那块界石上。
陈家婆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这就是刘家那亩自留地的水口？”
陈来福弯腰捡起一块硬土，塞进水口最窄的地方。
“杨明德说明天派人来看。”
“那今晚呢？”
陈家婆子伸手拔出埋在沟边的木塞，揣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今晚可没人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