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扑了满脸。
白米饭铺在锅底，粒粒分明，带着一股子甜丝丝的米香。
王桂花盯着那锅饭，喉咙滚了一下。
刘建国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个油纸包，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赵翠莲从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鼻子吸了吸，脚就往里迈了一步。
孩子手里那半块米糕已经让王桂花夺了过去，糕面上留着小手指印，米粒压得瓷实，边角还沾着一点红糖。
“妈，这米哪来的？”
刘建国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孙玉珍把锅盖搁到灶台边，拿抹布擦了擦手。
“我弄来的。”
“从哪儿弄的？”
“这个你不用管。”
王桂花立刻接上来。
“妈，您刚才让我们翻了一遍家底，一块八毛五，十几斤粮票，一袋快见底的苞米糁，您说家里穷得叮当响，这锅白米饭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孙玉珍拿起灶台边的木勺，在锅里搅了一下。
米饭不多，刚够铺满锅底，蒸得干爽，没掺一粒苞米。
“这米是给你爹养身体的，小芳读书费脑子，也跟着吃一口。”
“凭啥？”
王桂花脱口而出，声音比她自己想的还大。
“凭啥单给他们吃，我家三个孩子就不是人？”
孙玉珍放下木勺，转头看着她。
“你家三个孩子，你当娘的养。你刚才灶台后面藏了八块七毛，够买几斤白米，你自己算。”
王桂花脸上的血色又涌了上来。
“那是我给孩子攒的！”
“我这锅饭也是给我男人和孙女留的，咱们扯平。”
刘建国把油纸包往衣襟里塞了塞，站到王桂花前面。
“娘，话不能这么说，都是一家人，锅里有饭，孩子总得吃一口。”
刘福生从堂屋走过来，脚步比前些日子稳了些，但走到灶房门口还是扶了一下门框。
他看了刘建国一眼。
“你媳妇查你娘东西的时候，可没把孩子算进去。”
这是刘福生头一回当着儿子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硬。
刘建国让他堵得一愣，嘴唇动了两下，没接上。
赵翠莲站在门边，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了一句。
“要不把饭分给孩子们吧，大人少吃一口就是了。”
王桂花回头瞪她。
“你倒大方，拿婆婆的东西做人情，回头你自己家锅里啥都不少。”
赵翠莲这回没躲。
“大嫂，你灶台后面藏了八块七毛，够你家孩子吃多少顿白米，你咋不先拿出来？”
院里一下安静了。
王桂花没想到赵翠莲会顶回来，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角抖了一下。
“你说啥？”
“我说你自己藏着钱，倒先逼婆婆把家底翻了个遍。”
赵翠莲声音不大，手却攥紧了袖口。
“现在婆婆锅里有碗白米饭，你又要分，你到底是心疼孩子，还是见不得别人碗里有东西？”
王桂花嗓子里憋着一股气，抄起灶台边的锅铲就要往锅里伸。
“我盛给我家孩子吃，谁也别拦我。”
孙玉珍没有去抢锅铲。
她弯腰端起铁锅，稳稳递到刘福英手里。
“福英，你来分，当着大家的面，每家拿了多少，记清楚。”
刘福英接过锅，抬头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看王桂花手里的锅铲。
“娘，锅里就这点饭。”
“够分就分。”
孙玉珍从碗柜里拿出四只搪瓷碗，一字排在灶台上。
“我和你爹一碗，福英一碗，小芳跟大宝一碗。”
她顿了顿，把第四只碗往旁边推了推。
“剩下的扣在锅里，谁要，拿东西来换。”
王桂花举着锅铲，手悬在半空。
“换？拿啥换？”
“粮食，鸡蛋，工分欠条，啥都行。”
孙玉珍的语气很平，像在集市上跟人谈价钱。
“白拿，没有。”
王桂花把锅铲拍到灶台上，铁片磕在砖面上响了一声。
“妈，我嫁进刘家十来年，啥时候跟您换过东西吃？”
“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
孙玉珍看着她。
“你今天把我的柜子翻了，炕掀了，窖也刨了，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藏东西。从今往后，我锅里的饭是我的，你锅里的饭是你的，谁也别惦记谁的。”
刘建国站在中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娘，您这是要分家？”
孙玉珍没有直接答，从灶台上拿起搪瓷碗，一勺一勺把饭分进碗里。
米饭少，四碗分下来，每碗只铺了薄薄一层。
“妈，我不同意。”
王桂花伸手去端碗，孙玉珍的手掌压住碗沿，五根手指按得发白。
“你不同意什么？”
“分家也行，但您手里的粮食得先分清楚。”
“我手里有什么粮食？”
孙玉珍抬起手，指着灶台上那四碗白米饭。
“就这些，你要分，现在就分。分完了，明天起你自己开火，我不管。”
小芳从堂屋跑进来，手里捏着半截铅笔，书包还挂在肩上。
她看见灶台上的碗，又看了看姥姥的脸。
“姥姥，你今天又没吃饭。”
院里的人都转过头来。
王桂花盯着小芳。
“你说啥？”
小芳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
“姥姥每天只吃半碗，白米都给姥爷和我留着，她自己喝苞米糊糊。”
这话落下来，王桂花端碗的手僵在半空。
刘福英眼圈一下就红了，把锅往灶台上一放，转身去扶孙玉珍。
“娘，您咋不跟我说？”
“有啥好说的。”
孙玉珍把小芳拉到身边，替她理了理书包带子。
“你姥爷身子不好，你在读书，脑子要用粮食养，我老太婆少吃一口饿不死。”
王桂花的手慢慢放下来，碗没端走。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都挤不出来。
赵大爷在院里听得真切，拄着木棍走到灶房门口。
“玉珍，你这样下去身子也撑不住。”
“撑得住。”
孙玉珍把分好的碗推到各人面前。
“从今天起，这锅饭不在三家锅里煮。谁家的人谁家养，谁家的粮谁家管。”
她看向刘建国。
“建国，你说句话。”
刘建国低着头，手指在油纸包上摩挲了好几个来回。
院里没有人催他，孙玉珍也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分就分吧。”
王桂花整个人转过来看他。
“刘建国！”
“你闹的。”
刘建国没看她，嗓子发哑。
“妈把家底摊开了，你灶台后面也藏了钱，现在连妈每天只吃半碗饭都是孩子说出来的。这日子再搅在一起，谁也过不下去。”
王桂花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分家可以，但婆婆手里的粮得先分。”
“我手里没有多余的粮。”
孙玉珍的声音很平。
“你要是不信，请杨明德来，当着他的面说清楚。”
杨队长正好还没走远，听见喊他，从院门口折了回来。
他站在灶房门边，眼睛扫过灶台上那几碗白米饭，又看了看孙玉珍和王桂花。
“咋了？”
“她们要分家。”
孙玉珍把事情三两句说了。
杨队长没有急着表态，只问了一句。
“三家都同意？”
刘建国点了点头。
赵翠莲看了王桂花一眼，也跟着点头。
刘福生扶着门框，声音不大，却稳。
“分了好，以后谁也别再猜谁。分家不是赶人，是让三家都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杨队长从兜里摸出烟，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行，三天后到大队部，各家把想分的东西一件一件说清楚，我来记。”
“粮食！”
王桂花抢在前面开口。
“鸡，锅，还有后院那块地。”
赵翠莲低着头，手指还在绞衣角，过了几秒才跟了一句。
“我们家要灶具，还有那只母鸡。”
刘福英站在一旁，忽然插了一句。
“大嫂，后院那块地是我娘开出来的，你凭啥算到你家头上？”
王桂花梗着脖子。
“妈年纪大了，种了也是白费力气，不如给我们种，收成还多些。”
孙玉珍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动作不紧不慢。
“后院自留地归我和福生，这个没商量。”
她抬起头，目光从王桂花脸上扫过，落在赵翠莲身上。
“谁家想吃菜，拿东西来换，跟这锅饭一个规矩。伸手就拿的日子，到今天为止。”
王桂花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没想到孙玉珍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杨队长把没点的烟别回耳朵上。
“三天后大队部见，各家先把自己的东西归拢好，到时候一样一样掰扯。”
他转身往院门走，经过灶台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几碗白米饭上多停了两息，才迈出门槛。
院门外，陈来福扛着铁锹从田埂上过来，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矮墙，落在孙玉珍刚翻过的那片菜畦上，畦沟里的土又黑又润，跟旁边的荒地不是一个颜色。
他站了几秒，才把视线收回去，扛着铁锹继续往前走。
铁锹刃口上粘着的红泥，在日头底下泛着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