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到了西坡，孙玉珍没有往林子深处走，只沿着坡脚捡枯枝。
昨夜下过一点水，贴地的树枝返了潮，拿回去也烧不着。
翠英起初捡得快，见着枝子便往筐里塞。
孙玉珍从她筐里抽出几根，折了一下，树皮弯着没断。
“这种不要，背回去还得晒。”
“多晒两天也能烧。”
“家里院子就那么大，柴堆高了招虫。”
孙玉珍把湿枝扔回草丛。
“捡干的，粗细分开，回去省得再挑。”
翠英没再争，跟着母亲往坡上走。
她的腿从早上便发酸，上坡时更抬不起来。
才捡了半筐，她脚底磨破的地方便开始疼。
孙玉珍走在前面，隔一阵便停下来砍枯枝。
她没问翠英累不累，也没有替她拿筐。
翠英咬着牙跟了一段，鞋里的破皮蹭得发热，只能扶住一棵树喘气。
“娘，您是不是觉得我没用？”
孙玉珍没有回头。
“你自己这么觉得？”
“我在陈家护不住孩子，回了娘家，还得让您替我出头。”
翠英把背筐放到地上。
“今天志远就在院里，我连出去跟他说句话都不敢。”
砍刀落在枯枝上，卡进了木头里。
孙玉珍踩住枝干，把刀拔了出来。
“你不出去，是我不让你出去，怎么又成你不敢了？”
“要是我自己敢说，您也不用挡着我。”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翠英被问住了。
她垂着头想了半晌，先想到的还是陈志远昨夜赶路，眼窝熬得通红的样子。
“我想问问他，为什么每回他娘拿走东西，他都让我忍。”
“还有呢？”
“我想让他把粮缸搬回来，不准他娘再锁。”
“还有呢？”
翠英捏住背筐边沿。
“我不知道。”
孙玉珍把砍断的枝子捆成一扎，推到她脚边。
“不知道就好好想，别一见他低头，你先替他找起了难处。”
“志远也不是一点都不管我们。”
翠英这句话说得急，说完便把脸转开。
孙玉珍弯腰收紧绳结。
“他真一点不管，你早就不跟他过了。正因为他偶尔管，又总管不住，你才拖到今天。”
翠英没能接上话。
她把那捆树枝抱起来，往背筐里放时没托稳，枝梢刮过手掌。
破开的皮不大，血珠很快冒了出来。
孙玉珍抓住她的手，用衣角擦掉血。
“疼不疼？”
“不疼。”
“嘴硬没用，回去还得搓草绳。”
孙玉珍从兜里拿出一块旧布，缠住她的掌心。
“你今天要是干不完，我不会替你干。可你要是干得手烂了，我也不会让你接着磨。”
翠英望着手上的布条，眼眶红了。
“娘，您是不是怕三个哥哥嫂子说闲话，才非让我干活？”
孙玉珍把绳头塞进她筐边。
“他们说不说，饭都得一口口挣。”
她重新背起自己的柴。
“你在娘家住三个月，总不能只学会躲在我身后。陈家来人，我能替你挡一次两次，往后你要不要回去，回去怎么过，得由你自己开口。”
回到家时，三娃已经不哭了。
他蹲在屋檐下，拿着半截树枝挖砖缝里的土。
看见翠英进门，他丢下树枝跑过来，刚抱住她的腿，又被竹筐里的枝子扎了手。
翠英赶紧把背筐卸下，蹲下来替他揉手。
“娘回来了，没丢下你。”
三娃把脸埋进她怀里，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问。
“还走吗？”
“要出去干活，还会回来。”
翠英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孩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院后晒着一捆旧稻草。
孙玉珍搬来矮凳，把稻草浸软，又教翠英将草分成细股。
翠英从前搓过草绳，可几年没碰，手上使的劲不匀。
第一根搓到一半便散了。
她重新接好，刚搓出一截，草茬又从中间翘出来。
赵翠莲隔着矮墙晒衣裳，瞧见她坐在院后干活，嘴里笑了一声。
“大姐回来还不到一天，这就开始给老宅挣工分了？”
翠英手里的草绳松了。
她还没开口，孙玉珍便把一把湿稻草放到她腿上。
“别人说句话，你手里的活就散了。到了陈家，她们要是一屋子人挤兑你，你是不是又把粮缸钥匙交出去？”
赵翠莲脸上的笑淡了。
“娘，我就是跟大姐说句玩笑话。”
“那你接着晒衣裳，少拿她练嘴。”
孙玉珍说完便回了灶房。
她没有留下来盯着，院后只剩翠英和那捆湿稻草。
翠英拆掉散开的绳头，重新分草。
草茎磨过掌心，先前被树枝划伤的地方一阵阵发疼。
她搓到第三根时，手指根部鼓起了两个水泡。
泡皮薄得发亮，里面的水晃了晃。
翠英没停，手掌压着草绳继续搓。
第四根搓到一半，水泡破了。
她手心一疼，草绳掉到了地上。
二妞端着一碗凉水跑过来，蹲在她旁边不肯走。
“娘，外婆说你搓完这些，晚上给咱们煮红薯。”
“外婆还说什么了？”
“她说谁干活谁吃饭，不让二舅妈来拿。”
翠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会儿。
她抬头朝灶房望去，只能看见孙玉珍在门内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接着一下。
“娘，你手出血了。”
二妞伸手想碰，又不敢碰。
翠英这才发现水泡已经磨破，血混在草汁里，染红了半截绳子。
她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重新抓住稻草。
“没事，娘把这一根搓完。”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宝从前院跑过来，手里捏着一个纸包。
“娘，爹回来了。”
翠英手里的草绳一下松开。
大宝把纸包递到她面前，气还没喘匀。
“爹没进门，他把这个放在门槛外就走了。姥姥让我先拿给你看。”
纸包里没有粮，也没有钱。
翠英把纸一层层剥开，最里头躺着一把铁钥匙。
她认得这把钥匙。
这是陈家粮缸上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