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散了以后，几个孩子总算熬不住了，一个挨一个钻进被窝，很快便睡得没了动静。
大人们也困得睁不开眼，王桂花收起桌上的花生壳，连棉袄都没脱利索，靠着炕头便打起了盹。
孙玉珍把火盆挪远，又给二妞掖紧被角，这才回到里屋。
刘福生已经睡熟了，伤腿伸在被子外头，脚上的袜子还露着半截。
“叫你别硬撑，喝了酒还非得陪孩子守岁。”
孙玉珍小声埋怨着，将他的腿托起来，轻轻放回被窝。
刘福生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没有睁开，手却摸到她的手腕，将她往炕里带了带。
“你也睡，天都快亮了。”
“睡你的吧，我关灯。”
孙玉珍等他的手松开，才吹灭油灯，在旁边躺下。
屋里残留着年夜饭的香味，外间偶尔传来孩子翻身的声音，粮囤那边也安安稳稳的，再没有老鼠啃空木板的动静。
她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了一声超市。
眼前的黑暗退了下去。
再睁眼时，头顶已经换成了一排排明亮的灯。
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地面干净得连一粒灰都找不到，冷藏柜仍旧发出低低的运转声。
孙玉珍已经来过许多回，可每次站在这里，她还是要先摸一摸自己的衣袖。
棉袄还穿在身上，衣襟上的补丁也没有少，只有脚下那双旧棉鞋踩不到一点泥。
她刚要去看这个月剩下的东西，超市正中央便响起一阵嗡鸣。
那声音不大，却一直往她耳朵里钻。
半空中原本安静的计数器亮了起来，前头的数字闪了几回，从五变成了六。
【遗憾修正进度：6/12。】
孙玉珍站在原地，反复数了两遍。
确实是六。
她上次进来时，进度还停在五，任凭她怎么琢磨，也不知道第六项究竟要从哪里补。
今晚一家人吃了顿年夜饭，给孩子们发了压岁钱，又同刘福生碰了一回杯，进度便自己往前走了一格。
“是哪一件？”
她问完以后，超市里没有声音回答。
计数器下面慢慢浮出几行淡蓝色的字。
【核心命运轨迹已改变。】
【家庭饥馑危机解除。】
【阶段权限提升。】
孙玉珍盯着家庭饥馑几个字，许久没有挪动脚。
原来上辈子那一口填不饱的粮囤，也算她心里的一桩遗憾。
她先前只顾着把家里欠的粮补上，后来又想着多挣工分、多攒现钱，却没敢真正相信，这道坎已经迈过去了。
如今超市给出了结果。
粮囤里有两百多斤粮，草帽组还会继续记工分，家里几个能干活的大人也都没有倒下。
只要她不走错路，刘家便不会再回到揭不开锅的时候。
孙玉珍抬手摸了一下那行字，指尖从亮光里穿了过去。
蓝字散开以后，另一块提示牌从计数器旁边落了下来。
【每月可提取物资：六十件。】
【新增生鲜副食类物资。】
【新增基础调味品。】
【新增脱水蔬菜及种子类物资。】
孙玉珍第一反应不是高兴，反倒赶紧去算自己这个月取过多少东西。
米、肉、红纸和白糖都算在里头，给刘福生用的药也不能断。
以前每月只有四十五件，她拿每一样东西都得掂量半天，就怕月中用光了，后头真有急事却拿不出来。
现在多出十五件，家里能周转的余地便大了。
她走到新亮起的副食货架前，先翻了翻上头的东西。
酱油、醋和盐都能拿，花椒、八角也不再蒙着白雾，旁边还有一包包晒干的豆角、茄子和萝卜片。
这些东西不能成袋往外搬，吃得太招眼，迟早会叫人起疑心。
可逢年过节往肉锅里添一点，或者家里来不及买菜时拿出来救急，却能省下不少麻烦。
再往前走，种子货架也亮了大半。
黄瓜、茄子、番茄和辣椒的种子分成小包，上面印着她看不懂的品种名。
孙玉珍拿起一包番茄种子，看见包装上印着杂交几个字，又将它放了回去。
这东西能不能在刘家湾的地里长，她现在还不知道。
就算能长，也不能一开春便种满自留地。
真要长出的东西跟村里不一样，她总得先想好怎么解释种子的来路。
“先种一小片，长得不好也不耽误吃饭。”
孙玉珍拿定主意，挑出两包耐寒的菜籽，放进手边的篮子。
她又去日用品那边找了找，从新解锁的货架上拿到一盒润肤膏。
草帽组那些女人天天劈麦秸、泡草辫，手背和指缝裂开的不在少数。
这盒东西不能直接拿去分，却能先给家里人试试。
要是确实管用，她便想办法照着里头的油膏琢磨，看看能不能用猪油和草药配出差不多的东西。
孙玉珍把润肤膏放进篮子，正准备离开，货架最深处忽然透出一小片金光。
那边原本一直被白雾封着。
她试过往里走，每次还没靠近，脚下便跟踩住了门槛一样，再也迈不动。
今晚那层白雾却向两边散开了。
雾后多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尽头摆着一排她从未见过的货架。
货架没有完全显出来，只能看见一个金色的边角。
孙玉珍放下篮子，朝那边走了几步。
她走得越近，金光便越清楚，货架上也显出几个模糊的方盒。
盒子大小不一，外面没有字，更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
她伸手去碰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盒子，指尖还没挨到，通道里的白雾便重新合了过来。
金光跟着淡了下去。
孙玉珍不肯就这么退回去，又往前迈了一步，鞋尖却碰上了那道看不见的阻挡。
新的提示出现在她手边。
【完全修正八项遗憾后，解锁特级金色货架。】
【当前进度：6/12。】
“还差两项才开。”
孙玉珍念完这句话，心里那点激动反倒压了下去。
超市给她的东西从来没有白来。
家里的命运改了一处，权限才会跟着多一分，若她只守着现成的粮和钱过日子，金色货架便永远打不开。
孙玉珍退回去，重新提起篮子。
她没有再试着挤进那条通道，只在外头记住了金色货架的位置。
下一刻，她眼前重新黑了下来。
炕上的热气贴回身上，刘福生仍在旁边睡着，呼吸一声接着一声。
孙玉珍没有急着动。
她先等了一阵，确定外屋没有人起来，才将手伸进被窝。
两包菜籽和一盒润肤膏落在她腿边，被棉被挡得严严实实。
包装上的字不能留。
她借着窗纸透进来的亮光，将两包种子换进旧纸包，又把润肤膏外头的纸盒拆开，塞进炕柜最底下。
做完这些，她胸口那股热意还没有散。
每月六十件物资，已经足够让她多办不少事。
可超市里的东西只能救急，不能明着变成生产队的粮食，更不能凭空换成草帽组的工分。
想让刘家真正站稳，还得靠外头那些人和地。
年前交的第一批草帽已经过了县里的验收，开春以后，订单只会比现在多。
原来那几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草帽组得扩到五十人，编辫、定型和验货也得分开，不能再让所有人挤在一间屋里乱做。
还有蘑菇。
县里副食品店冬天连菜都少，干蘑菇更是见不到几回。
刘家湾有麦秸、有牲口粪，沟边也能找到背风的空地。
她记得前世有人用土棚种过蘑菇，只是具体怎么种，她还得去找懂行的人问，不能凭着一点模糊记忆便拉全队冒险。
孙玉珍越想越清醒，索性披衣坐了起来。
她摸到贴身口袋里的银元，又碰了碰包在布里的地契残片。
周大奎和马翠花抢走刘家那块地时，也是在一个开春。
上辈子刘福生病着，刘建国又叫人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一家人连争辩的地方都没有。
那块地后来转了几回手，谁都说不清原主是谁。
可她记得地契上的界线，也记得周大奎是用什么法子逼刘福生按的手印。
这一回，刘家没有欠他的粮，刘建国也没有出事。
周大奎再想把手伸进来，就得先把他藏下的那张旧借据拿到明面上。
外头传来木门轻响，孙玉珍赶紧把银元和残片收回衣襟。
她刚躺下，里屋门便开了一条缝。
小芳探进半张脸，怀里还抱着自己的棉袄。
“奶，你醒着吗？”
“醒着，怎么不睡了？”
“外头落雪了。”
小芳推门进来，把棉袄披到孙玉珍肩上。
“你坐在炕头不穿衣裳，回头又要咳嗽。”
孙玉珍接住棉袄，手指停在衣领上。
上辈子她病了以后，也是小芳守在床边。
那时候这孩子自己都吃不饱，还把省下的一口粥端给她。
“奶不冷，你快回去躺着。”
她把小芳拉到身边，替她理好睡乱的头发。
“开春以后，奶让人在院里种一畦新菜，你帮奶守着，谁都不许乱动，成不成？”
“我守着。”
小芳答应得快，又认真补了一句。
“三胖也不许动，他嘴馋，菜没长大就敢摘。”
“那你可得看紧了。”
孙玉珍从炕柜里摸出那两包换过包装的种子，塞到小芳手里。
“先藏到柜顶，别沾水，也别叫耗子啃了。”
小芳捧着纸包，困意去了大半。
“这是啥菜？”
“我也没种过。”
孙玉珍没有把话说满。
“等天暖了先试试，长出来才知道。”
小芳搬来凳子，将种子放进柜顶的旧针线筐，又拿一块布盖好。
她刚从凳子上下来，远处便响起了大喇叭。
开头带着一阵杂音，随后传出熟悉的乐声。
东方红响起来时，窗纸已经透亮了。
孙玉珍穿好棉袄，带着小芳走到外屋，正赶上刘福生扶着门框出来。
“你们娘俩起得倒早。”
他打了个哈欠，抬手指向院门。
“雪不小，春联都盖住一半了。”
孙玉珍推开门，雪已经落了满院。
门框两旁的新春联沾着细碎的雪粒，日子向新四个字却还露在外头。
她正要去拿扫帚，村口方向忽然有人踩着雪跑来。
那人没进院，只隔着篱笆朝她喊。
“玉珍婶子，杨队长叫你赶紧去队部！”
“公社一早送来一张单子，点名要找你们草帽组接活，那数量吓得老刘连章都不敢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