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听筒掛回鐵叉上，當夜三更，劉家灣後溝的淺水渠里趟過四道黑影。
李家溝的李癩子拎著半桶煤油，褲管卷到大腿根，踩著稀泥爬上南岸土埂。
跟在後頭的兩個本家兄弟合力抬著一只木桶，桶里裝滿兌好的除草劑。
“癩子哥，劉家灣的民兵往常夜里都巡邏，今天怎麼連條狗叫都沒有？”
瘦猴縮著脖子往村里望，手里的麻繩勒進掌心，把木桶往土坎上擱了擱。
“怕個屁，趙干事說了，孫玉珍今天剛從省里拿了大單子，全村都在前院慶功喝酒呢！”
李癩子擰開鐵皮桶蓋，湊近聞了聞里面的煤油，隨手把桶蓋扔進水渠。
“大柱去曬谷場邊上的老槐樹下盯梢，有個風吹草動就學兩聲貓叫。”
他踹了瘦猴小腿一腳，指著前頭並排立著的五座草泥菌棚。
“你們倆把藥水倒進棚口的水井，我把外頭這兩垛金絲麥秸點了，干完這一票，明早咱們就是縣日雜公司的正式裝卸工！”
大柱貓著腰鑽進樹影里，李癩子拎起煤油桶，沖向曬谷場東頭的麥秸垛。
他們誰也不知道，傍晚孫玉珍帶著小芳剛踏進村口，就叫住了正準備殺豬慶功的楊明德。
孫玉珍站在牛車旁，把省外貿局的合同收進貼身口袋，轉頭看向縣城方向。
“趙干事在迎賓館連臉面都撕破了，絕不會等著三天後省里的車隊來拉貨。”
她讓劉建國立刻集合三十個青壯勞力，趁天黑前把倉庫里的三千頂花帽和菌棚里的五百瓶母本菌床搬進劉家老宅後院，又安排民兵守住院門，不讓外人靠近。
溝邊的五座舊菌棚里只留下幾十個空瓦罐，曬谷場上的麥秸垛被挑水澆透，外頭只鋪了一層薄薄的干麥秸做樣子。
此刻，孫玉珍帶著劉建國和小芳蹲在曬谷場北側的石碾子後頭，手里握著一根從超市空間取出來的黑色鋁合金強光手電。
李癩子跑到草垛跟前，雙手端起鐵皮桶，把整桶煤油潑在麥秸垛根部。
他從褲兜里摸出火柴盒，連劃三根才擦亮火苗，往草垛上一扔。
火苗剛竄起尺把高，就踫到底下吸飽井水的濕麥秸，幾聲輕響過後冒起黑煙，火頭往回縮了。
“怎麼回事？這麥秸怎麼是濕的？”
李癩子罵了一句，彎腰去扒拉底下的草胚，右腳剛往前邁，腳脖子便撞上一根繃緊的細麻繩。
栓在草垛頂上的木栓滑脫，懸在半空的兩只大竹筐翻倒下來，筐里裝著十斤高濃度芥末辣椒混合粉，一股腦潑了他滿身。
瘦猴和另一個二流子剛把臭水桶抬到井台邊，听見動靜跑來幫忙，也被散開的黃紅色粉末罩住。
李癩子張嘴吸了一口，粉末鑽進鼻腔和嗓子眼，眼淚鼻涕立刻涌了出來。
“我的眼楮！什麼鬼東西，辣死我了！”
他丟開鐵皮桶，雙手揉著眼皮，腳下一滑摔進排水溝，咳得說不出話。
瘦猴兩人扔下木桶，捂著脖子在泥地上打滾，嘴里喊著救命。
“動手，一個都別放跑！”
劉建國從石碾子後頭跳出來，拎著桑木扁擔沖向水溝。埋伏在四周豬圈和柴房里的二十多個民兵同時舉起火把，圍了上來。
小芳拿著麻繩跟在前頭，剛跑到老槐樹下，樹後突然竄出一條黑影。
負責放風的大柱見勢不妙，從腰後拔出半截磨尖的鐵 ，一把拽住小芳的棉襖領子，把鐵 抵在她脖頸邊。
“都別過來！把路讓開，不然我一 子捅死這死丫頭！”
大柱拖著小芳往後退，後背靠上樹干。鐵 抵著她的下巴，逼得她抬起頭。
圍上來的民兵停下腳步。劉建國舉著扁擔，沒敢往前走。
孫玉珍分開人群走到最前面，右手從袖筒里探出來，食指按在強光手電的尾部開關上。
“你要走可以，手里的東西拿穩了。傷著孩子一根頭發，你們四個今天全得填進後山亂葬崗。”
大柱盯著孫玉珍的腳下，一道白光突然照上他的眼楮，連續閃了三下。
他抬起手擋光，鐵 也跟著偏向一旁，嘴里叫了一聲，腳下往後退。
孫玉珍跨上前，左手將小芳拽開，右手反握棗木頂門棍，砸在大柱的手腕上。
鐵 落地。劉建國沖上去，一扁擔打在大柱腿彎，把人按進爛泥坑。
四個民兵撲上去，用浸了水的粗麻繩把李癩子四人捆住。有人提來水桶，往他們臉上澆水，幾個人還在咳嗽干嘔。
村里的社員舉著煤油燈趕來。翠英看著井台邊那桶除草劑，又看向被煤油燻黑的濕草垛，伸手把小芳拉到自己身邊。
“我的老天爺，要不是玉珍嬸子傍晚讓我們把真貨全搬去老宅，這五千頂帽子的貨今晚就全毀了！”
幾十號社員圍著水溝里的四個二流子，恨不得上去踹兩腳。
劉建國蹲下身，在李癩子懷里摸索，掏出一張五塊錢的紙幣，還有半張從縣革委會專用信箋上撕下來的紙條。
火把湊近，紙條上用藍黑墨水寫著︰燒毀劉家灣草垛及菌棚，事成後憑此條到縣日雜公司辦理裝卸工入職。落款處蓋著趙干事的方形私章。
“娘，鐵證拿到了，我這就套車去縣公安局告他！”
孫玉珍接過那半張紙條，吹掉上面的草屑，折好放進內袋。
“現在去縣里，郭副主任一句公章被盜就能把事情壓下去。去把栓柱叫來，天一亮請李家溝、王莊和柳樹屯的三個大隊長過來吃早飯。”
第二天一早，劉家灣大隊部的院子里，李癩子四人被綁在槐樹樁上，面前擺著那桶除草劑和半桶煤油。
李家溝、王莊和柳樹屯的三個大隊長站在台階下，看著孫玉珍手里那張蓋著紅星公社和省外貿局雙章的購銷合同，額頭上冒著汗。
“孫主任，這幾個混賬東西是背著村里干的，我們大隊部真的一點都不知情啊！”
李家溝大隊長搓著手，腰彎下去半截。
孫玉珍把趙干事寫的字條拍在桌上。
“人是你們三個村出來的。按理說，我今天就把人和證據送去省外貿局，追查背後是誰指使。”
她端起粗瓷碗喝了口熱茶，繼續說道︰
“不過我不想牽連三個村。省里要的五千頂花帽，十天內就得交貨，我們劉家灣人手不夠。”
孫玉珍伸出五根手指，把條件擺在桌上。
“你們三個村今天就挑兩百個手腳麻利的婦女過來，按我們劉家灣的樣品編草辮底座。劉家灣負責驗收，五天內交齊半成品，工錢按每丈兩分錢現結。只要按時交貨，昨晚的事我只算在趙干事和這四個蠢貨頭上，不追究三個村。”
三個大隊長輪流看過字條和合同，商量幾句後，搶過鋼筆在聯產協助協議上簽了字，轉身跑回村里召集人手。
不到晌午，周邊三個村的兩百名婦女就挎著竹籃進了劉家灣的曬谷場。小芳和翠英分頭領人發放麥秸，院里院外響起編草辮的聲響。
楊明德站在院門口剛松了口氣，村道盡頭忽然卷起漫天黃土。
兩輛解放牌敞篷大卡車開進村口，車斗里站滿了戴紅袖章的縣市管會和工商科人員。前頭開路的吉普車停穩後，郭副主任黑著臉推門下來，抬手指向曬谷場上的兩百號婦女。
“孫玉珍，你竟敢跨大隊非法雇工搞地下黑工廠！來人，把地上的麥秸和倉庫里的存貨全部裝車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