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斌把两份材料并排压在桌上，又拿铅笔垫着尺子，将多出来的八个字圈了起来。
县农办的记录员伸手来收，孙玉珍把原件推给他，只将那份油印副本留在桌面。
“材料可以带走，页码、收文号和改动的位置得写进交接单，你们拿回去以后，我不能连看过什么都说不清。”
记录员把手缩回来，转头看魏守成。
魏守成从秤棚赶到办公室，裤脚还沾着田里的湿泥，他将两份材料翻过一遍，没有碰桌上的笔。
“县里的调查材料不能留在大队，你要核对，可以到农办核。”
“就在这里核，省得路上又多几个字。”
孙玉珍把收文编号念给何文斌，让他去公社取原始发文登记，又叫值班员接省城长途。
电话转了几回才接通，小芳正在省外贸总局补交罐头标签的译文，听完便去找文印室的人。
她隔着电话念回规矩，外发材料若需更正，原件不得涂改，另出更正页，标明收文号，由经办人签名后分送原收文单位。
“娘，他们还说，油印件临时添字也得在边上盖校对章，不能把改过的当原稿发下去。”
孙玉珍应了一声，让何文斌把这句话写进现场记录，没有叫小芳继续掺和。
公社油印员老赵提着工具盒赶来，进门便找了一张空白蜡纸，垫在县里的副本下面比字距。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只用铅笔在新增那行旁边点了几个记号，又对着窗户看纸背的透墨。
“这一句是后来套印的，油墨没吃进同一层，钢板的格距也跟公社那块不一样。”
记录员把纸转过去，老赵拿出一张县农办前月下发的通知，将两个户字摆在一处。
两个字的右上方都缺了一小角，连缺口的位置都一样。
老赵指着那处缺口说道：“县农办新换的钢板有个格子磕坏了，刻到这里容易漏笔，我上回去领蜡纸见过。”
“见过就能算证据？”
门外有人接了话，县农办秘书罗庆年挤进办公室，将公文包放到桌边。
他拿起副本看过，转手递回魏守成面前。
“下级送来的情况杂，县里归纳以后形成调查材料，这本来就在工作范围内，不能说多了八个字便是篡改。”
孙玉珍没有跟他争那个词，只把原稿往前挪了半寸。
“何文斌报的是作业组承包工序，这八个字写成分田到户，归纳的是哪一段？”
罗庆年打开公文包，找出一本谈话记录，里面记着何文斌到县农办汇报时说过的话。
其中一行写着各组各管地块，各负盈亏，字迹出自罗庆年本人，末尾还有何文斌补签的名字。
何文斌看过记录，拿手压住那页。
“这句话我说过，可我前面还有半句，十二个作业组在集体计划下各管工序，你没记全。”
“口头汇报不可能每个字都收进去。”
罗庆年将本子抽回来，手上沾了纸边的油墨。
“作业组落实到社员，社员来自各家各户，写成农户承担有什么问题？”
魏守成站到桌边，拿过老赵画了记号的蜡纸。
“县里有权判断这套办法会不会滑到单干，秘书把风险写重，是怕出了问题没人负责。”
孙玉珍看了一眼门外，十二个组长还没散，都在等当天重新核过的产量单。
她让何文斌把人叫进来，却没有让他们围着桌子表态，只将十二块地牌依次放到墙根。
“陈满仓，你们组几户人？”
陈满仓报了七个人，出自四家，其中两个人姓陈，其余几人跟他没有亲戚关系。
马栓柱那组也混着几家社员，组里还有一名五保户的侄子，由大队照顾安排轻活，并未跟着哪户承包土地。
其他组长把组员写在各自地牌背面，何文斌拿工分册核过，十二组都由不同家庭混编，没有一组按户组成。
孙玉珍从粮仓取来当天的三方称重单，放到罗庆年手边。
“哪一块地分给了哪一户，你在纸上指出来，种子是谁家的，镰刀是谁家的，收进仓的粮又归了谁家？”
罗庆年翻了几页，称重单上只有作业组、县农办和大队的签名，找不到一户人家的名字。
他将单子合上，改去翻何文斌的谈话记录。
“各负盈亏四个字总是有的，奖励落到个人手里，也不能说跟农户毫无关系。”
“社员拿工分也要带回家，你不能因为钱进了家门，就说厂房和田地跟着进了家门。”
孙玉珍抽出试验田任务书，土地面积、种肥调拨和粮食去向都盖着集体公章。
“你补写这句话时，来过刘家湾吗？”
罗庆年把谈话记录塞回公文包，纸页卡在搭扣外面，他按了两次才扣好。
“没有，我根据公社汇报整理的。”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老赵将两张蜡纸收回工具盒，只把拓下来的字样留在桌上。
魏守成看着那排组员姓名，又拿起当天入仓的粮票，过了一会儿才叫记录员另起一页。
“分田到户这项结论撤回，县农办出更正件，说明原材料表述失实。”
罗庆年站着没动，魏守成把钢笔递给他。
“谁套印的，谁签名。”
罗庆年接过笔，在更正记录下写明自己根据口头汇报补充判断，未经现场核实，将作业组改写成农户，现予撤销。
他写到经办人一栏时停了片刻，还是签下名字，又按孙玉珍的要求填上原收文单位。
旧材料已经送到县农办、县检查组和公社，三处都要收到更正件，原件不得抽换。
孙玉珍拿到盖章副本，将它和老赵留下的字样装进同一个纸袋，封口处请双方各签了一笔。
魏守成等她收好，打开随身带来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空白审查令。
“八个字写错了，县里认，可超产奖励牵涉集体资产，不能跟着这八个字一起撤。”
他伏在桌上填完范围，将食品厂、联营厂和试验田全纳入核查，外贸留成也被写进末行。
“明早检查组进驻，库存、现金和历年补助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补账、换票据或转移财物。”
刘建国接过审查令，看到外贸留成几个字，手里的调度底单装了两回都没装进袋口。
孙玉珍把纸袋接过来，重新叠好封口。
“几点进厂，谁带队，也写清楚，我让各处留人在门口等。”
魏守成补上时间，盖完章便带着罗庆年离开，县农办的吉普车还没开出村口，食品厂的电话已经追到大队办公室。
邱振海在电话里说得又急又乱，只让孙玉珍赶紧回厂，有张表不能叫检查组看见。
孙玉珍赶到食品厂时，财务科门口没有开灯，邱振海抱着一摞旧报纸守在火炉旁，炉盖已经掀开。
他从报纸中抽出一张内部补助表，递到火口边又收了回来。
“残次品卖给养猪场的钱没进总账，都发给长期病休的工人了，名单和领款数全在这上面。”
“钱从谁手里过？”
“仓库卖货，工会代发，过去厂里也这么救急，没占生产款。”
邱振海拿火钳拨开炉灰，里面还有下午留下的红炭。
“这张纸一烧，账面上只当残次品报废，谁也查不到，那几家这个月还等着领钱买粮。”
孙玉珍将补助表从他手里抽走，纸边已经烤得发黄，却没有烧着。
她叫刘建国锁上财务科的门，将补助表装袋封存，又请值班保卫员在封条上签名。
“现金柜也封，钥匙交出来，今晚谁都不能单独进去。”
邱振海堵在柜前，手里的火钳碰到桌腿，落在地上砸出一声响。
“那笔钱全发给病休工人了，有人常年吃药，有人家里三个孩子，你把钱上交，他们拿什么撑过这个月？”
孙玉珍看着名单上几个熟悉的名字，其中一户的领款栏还按着去年留下的手印。
她把表装好，没有答应替谁遮，也没有叫人把钱收走。
“该领的补助重新找出处，这张表少一角，明天都成了私分钱，你先把柜子打开。”
邱振海从腰间解下钥匙，试了两把才找对锁孔。
刘建国取出现金日记账，账上最后一笔结余是三千二百元，柜里点过两遍，只剩一千七百元。
邱振海把抽屉全拉出来，夹层里只有一张折过的领款单，金额正好是一千五百元。
领款事由写着病休补助，经手和批准两栏都有名字，最下面的领款人签名处却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