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把挎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又从夹层里摸出一张抄着收文编号的便签，按在县农办那枚蓝色签收章旁边。
“娘，省改革调查组写得清楚，凡是搞了生产责任制和超产奖励的地方，都要把增产，增收和分配变化的实数报上去。”
她点住九月二十六日那行小字，冲还没上车的魏守成说道：“县农办二十七天前就收了文件，公社和大队连张纸都没见着。昨天你们来封账，怎么也没人提这件事？”
孙玉珍接过盖章抄件，把发文机关，文号和下发范围重新核了一遍。各县委，县农办和省属外贸轻工系统都在上面，漏不掉刘家湾，更绕不开食品厂。
她把文件交还给小芳。
“去县委办公室补登记，让他们按公文流转规矩开回执。你拿的是盖章抄件，正本由哪一级扣着，让收发登记说话。”
刘建国正在帮保卫科锁院门，听到这里放下铁锁，几步赶了过来。
“县里那帮人能把红头文件塞在抽屉里快一个月，还怕多绕你两句？小芳平时跑的是外贸局，我跟她一块去。”
他刚碰到文件袋，小芳已经把东西收进挎包，扣紧包盖。
“哥，这份文号是我请陈老师查出来的，外贸局的转发目录也是我抄的。省里归哪个处室收表，缺哪张回执，我都记着。你去了还得问我，不如留在厂里守账柜。”
刘建国还想开口，孙玉珍冲他摆了摆手。
“封存的账今天刚交接，厂里不能没人盯着。公文上的章摆在明处，谁去都得按编号办。”
魏守成已经拉开吉普车门，听见母女俩当着他的面安排去县委补登记，又松开了门把手。
“不用跑了，通知确实留在农办，没有往下转。”
他让罗庆年把装账册的木箱抬上后座，自己挡在小芳去路上。
“刘家湾的计件办法还在核查。粮食掺水，重复报车，食品厂的残次品款没进总账，这些问题今天才查出来。数据都没核清，县里怎么往省里报？”
魏守成伸手要拿小芳的挎包。
“你们现在是被审查单位。文件由县里归口，抄件交回来，外贸那边准备送的创汇统计表也撤下。等审查结论出来，该报什么，农办会办。”
小芳没有躲，反手打开包扣，从外层抽出一张盖着省外贸局资料室骑缝章的发文目录，迎着他的手展开。
“魏主任，您先认认这个章。”
魏守成的手停在纸前。
“调查通知由省革委会办公厅，省农办和省外贸总局联合下发，共印四百二十份。外贸局的梁专员十月二号已经签收，前天还催我补交第三季度出口回款单。”
小芳把并排列出的收文单位送到县农办记录员面前。
“省里要试点单位和业务部门分别报原始台账。您要收回农办的文件，我管不着。外贸系统收到的这份，凭什么也交给您？”
罗庆年凑过来核了骑缝章，把公文包夹到胳膊下面，没有接那张目录。
“没人说外贸局不能收文件。”
他替魏守成接了半句，眼睛却落在小芳的挎包上。
“可你们把表送上去，县里总得知道填了什么。”
“那正好，现在就对。”
小芳从包里取出四张横格统计表，用回形针夹好，铺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魏守成收回手，拍了拍后备箱里的木箱。
“我已经读过公社的简报草稿。蘑菇罐头换回来的外汇折算款，全被算成刘家湾农业责任制的增收。十几万工业产值，扣到一百多亩试验田头上，这还不叫浮夸？”
正往食堂去的工人停在路边。刘建国挤到车旁，正要解释联营队送来的原料也占了大头，小芳用钢笔挡住了他。
“哥，让他说完。”
她抽出最上面那张表。
“您读的是公社秘书写的宣传稿，没有进正式报表。试验田只报净合格粮，昨天扣掉的水分和重复车数，已经按公示结果改过。陈满仓那批湿粮少掉多少，表上就减了多少。”
魏守成翻到后一页，点住鲜菇收购款。
“粮食先放一边。食品厂收的鲜菇也算农业增收，外村送来的怎么办？公社联营队的原料怎么办？”
小芳从附表后面抽出收购磅单，刘家湾本村的车号旁都盖着大队验收章，外村来货另装订了一册。
“表里只留本村菌菇房的交售款。外村和联营队送来的，全在剔除栏。您不信，可以拿木箱里的车间领料回执逐车对。”
她把剩下两页推过去。
“食品厂加工利润单列，外贸回款也单列，盖的是厂里财务章。那两笔钱没有塞进试验田，更没有拿去算社员工分。”
罗庆年把统计表挪到车灯旁，按着磅单编号核了几行，又从木箱里找出下午刚封存的复核表。粮食净重的尾数能够对上，鲜菇车号也没有混入外村来货。
小芳抽出汇总页，放回魏守成面前。
“工业利润剔除了，外村原料也剔除了。刘家湾试验田多收的粮和本村菌菇房多交的鲜菇，折成现款是一千八百四十块。全村摊下来，每户多十九块六毛。”
她把钢笔压在数字下面。
“哪一笔掺假，您从木箱里抽底单。我跟您回县里，一张张重算。”
魏守成没有接钢笔。他把四张表从头翻到末页，原先准备追问的工业产值，在报表里没有占农业增收一分钱。
罗庆年核完最后一个尾数，把表推了回来。
“现有底单能对上。”
孙玉珍这才走近吉普车，把散开的附表拢齐。
“魏主任的车正好要回县里。小芳，你搭车去县委大院，把补收手续和报表一块办了。哪一栏有争议，叫他们写在纸上，别只留在嘴里。”
县委大院二楼的值班室到晚上还亮着灯。李主任听完经过，当场把电话摇到农办收发室，又叫值班员找出九月下旬的收文登记簿。
登记簿上写得明白，九月二十六日，省革委会办公厅调查通知一份，县农办签收。处理栏没有转发单位，只盖了暂缓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