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深入草原腹地，周遭的景致愈发壮阔，青草连天，长风浩荡，连空气里都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可这份宁静自在，却渐渐被忙碌取代，随着离科尔沁部越来越近，沿途的蒙古王公、部族首领闻讯纷纷赶来觐见，或是派人送来贺礼与请安折子。
康熙自不必说，每日要接见宾客、商议事务，忙得脚不沾地。
胤祁觉得大家一下子都变的忙碌了起来。
便是太后的营帐，也时常有蒙古各部的福晋、格格前来探望请安。
她们穿着色彩艳丽的蒙古服饰，带着醇厚的奶酒与精致的银饰，围着太后问安叙话。
本还担心太后长途跋涉、水土不服，想着劝她多休整几日，没成想太后到了草原，见着这般开阔景致，又得各部亲眷围绕，心情愈发畅快，精神头竟比在京城时还要好，每日都神采奕奕地接待访客，静嫔也只能整日陪在一旁照料，陪着太后一起忙着应酬之事。
满营上下皆忙忙碌碌，唯独两人成了最清闲的胤祁与胤礽。
胤祁年纪尚幼，这些朝堂事务、部族应酬本就与他无关，康熙也舍不得让他卷入这些繁文缛节，只让他在营帐附近玩耍。
而胤礽，被剥夺了权力，此次随行本就是特例，自然也没有差事分派，每日和胤祁一起除了陪伴太后、请安问世，大把空闲时光。
胤祁瞧着胤礽，总觉得他不如自己想象中那般舒展。
草原的广阔似乎没能完全驱散他眉宇间的沉郁，眼底时常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那是权力旁落的落差，是壮志难酬的无奈。
胤祁心里明白，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日午后，两人坐在营帐外的遮阳棚下，草原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暖意。
胤礽见胤祁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揪着草叶，转身回营帐取来笔墨纸砚。
他铺好纸，研好墨，握着毛笔，略一沉吟，便落笔勾勒起来。
胤祁好奇地凑过去，小脑袋搁在桌案边，看着笔尖在纸上移动。
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便跃然纸上，那是他坐在胤祥身前的马鞍上，小手揪着马鬃，笑得眉眼弯弯，风拂起他的小发辫，连脸上的梨涡都清晰可见。
胤祁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出声：“哇！是祁儿骑马！”
胤礽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没说话，只是继续动笔。
一张画罢，又换了一张，这次画的是他扒着马车车窗，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窗外，小身子半个探出去，连指尖的弧度都栩栩如生。
接着，是他在溪边玩水的模样，被胤禵抱在怀里，小手摸着溪水，笑得一脸灿烂，连溅在衣角的水花，都被细致地描绘出来。
三张画一气呵成，线条流畅，神态逼真，将胤祁的天真烂漫展现得淋漓尽致。
“二哥画得祁儿真好看！”胤祁捧着画，小脸上满是崇拜，叽叽喳喳地夸赞着，“祁儿要把画收起来，挂在床头！”
他的夸赞直白又真诚，让胤礽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因为我们祁儿生的变好看，你喜欢便好，往后二哥再给你画。”
正巧胤祥、胤祉二人处理完差事回来，路过遮阳棚，见两人围着画纸，便凑了过来。“二哥在画画？”
胤祥探头一看，当即赞道，“这画的是我和祁儿？画得真像，二哥的笔力还是这般精湛！”
胤祉也点头附和，他本就精通书画，一眼便看出画作的妙处：“线条灵动，神态传神，二哥这画，可谓形神兼备。”
两人的夸赞让胤祁更得意了，捧着画给他们一一展示：“都是二哥画的！画的很好很好。”
胤禟、胤?来寻胤祁这时凑了过来。
胤祁已经几天没见到大家这么围着他了，自然开心的不行。
胤禟看着画，眼睛一转，笑道：“嗯，二哥画得这般好，也给我和祁儿画一张，我想挂在府里。”
胤?也凑上来，他对书画一窍不通，九哥都开口讨要了，他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对对对，二哥也给我画一张！我和祁儿一起的，不能只给九哥不给我呀！”
胤祥瞧了瞧：“二哥，不能厚此薄彼，我也要一张，要不这张带祁儿骑马的就先给我。”
“不行，十三哥，这个祁儿要的呀！”
刚刚还在展示的胤祁立刻将画小心翼翼的抱紧，众人瞧他这小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胤礽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们会主动求画。
转念又想也是在小家伙面前，他的这些兄弟们向来都是会演和睦的。
但心里清楚这几日他们忙碌也不是全然在处理康熙吩咐的差事，都是各有心思的，曾经的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可如今自己已经不需要。
跳出棋局之外，成了旁观的人。
这盘夺嫡的棋局，没有真正的赢家。人人困在里面，各自奔赴执念，费尽心机去博取的东西，到头来都是握不住的幻象。当年的他，也困在这同一场执念里。
他侧首，看向身侧笑意盈盈的胤祁，世间万般算计都是虚的，还是眼前这一份纯粹的鲜活，才是真切实在。
他轻轻点了点头：“好。待得闲暇，我便一一绘来。”
众人也不催促，围在一旁看着，胤?还提醒道：“二哥，祁儿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别忘了画。”
“还有他的小发辫，总是翘起来一根。”
胤礽握着笔，笔下的小人儿愈发鲜活，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真切，豁然开朗的他，不再是往日那般淡淡的、带着疏离的笑意，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容。
胤祁坐在一旁，只隐约觉得，二哥有些不一样了，说不出究竟哪里变了，是一种很轻、很远的平静。
他拽着胤礽的衣袖软声央求：“二哥二哥，祁儿也要画画！”
“好。”胤礽失笑，取了一张小巧的宣纸铺好，又选了一支最细软的毛笔递给他，让他站在小椅子上，耐心教他握笔的姿势：“祁儿乖，握笔要轻，别太用力。”
胤祁学得有模有样，小爪子攥着笔杆，蘸了蘸墨汁，便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起来。
他心里想着要画画这大草原的风景，草原的羊群，寄给四哥、八哥让他们也瞧瞧草原的样子。
可实在没什么绘画天赋，墨汁蘸得太多，年纪小也控制不住力道，落笔就是一大团黑渍，他慌忙就想补救，反倒蹭得满纸都是墨印，小手也沾上了墨汁，不经意就蹭上了脸颊、鼻尖，活脱脱变成了一只小花猫。
“哈哈哈！”围在一旁的众人忍不住哄堂大笑。
胤?笑得最夸张，弯腰捂着肚子道：“祁儿这画的是乌云吗？怎么把自己也画成小黑猫了！”
胤祁低头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小手，又瞧了瞧纸上乱糟糟的墨迹，跟着咯咯笑起来：“十哥坏！祁儿画的是羊！是草原上的羊！才不是乌云。”
悄悄举着小手去抹胤?的脸，果然他这一偷袭墨汁顺带蹭了胤?一脸，惹得大家笑得更欢了。
胤?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小家伙一脸做了坏事的笑，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胤祁，你就这么对十哥的，亏十哥这么疼你。”
“二哥，救命，十哥要欺负我了。”胤祁举着小脏手就要往胤礽后面躲。
“谁欺负谁？”
胤礽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还想在拉自己下水，这小团子怎么如此淘气了，轻轻将他两只小脏手抓住。
取出干净的帕子，俯身替他擦干净，指尖的动作轻柔得很：“好了好了，当心摔下来，祁儿画得很好，是十哥不懂欣赏。”
胤祉也笑着附和：“没错，祁儿的画最有灵气。”
胤?将脸上沾着的墨渍胡乱擦干净，侧头对着胤祉压低声音嘀咕：“三哥，你一向最讲分寸原则，怎的如今也跟着睁眼说瞎话。皇阿玛都说了，一味宠溺孩子要不得。”
这话偏巧落进胤祁耳里。 小家伙立刻鼓着腮帮子，哼了一声：“哼，祁儿不要和十哥好了。”
“哎？怎么就不和十哥好了，你这小家伙还真是说翻脸就翻脸。” 胤?一伸手便捞住他,用一只的手臂护住，指尖往他腰侧轻轻一挠，咯吱起人来。
“说和谁最好？”
“哈哈哈...”胤祁笑得身子蜷成一团，清脆的笑声漫开。
“十弟，当心碰着头。”
“二哥，我有数，放心，让这小家伙今日这么皮。”
“哈哈哈！和十哥好，哈哈哈，十哥最好！哈哈哈...祁儿不乱说话了。” 胤祁笑到浑身发软没力气，喘着气连忙讨饶。
胤?这才停下动作，低头看着他：“往后不许随便说不和十哥好。”
“嗯，和十哥好。”胤祁乖乖点着小脑袋，目光落在案头空白纸上。
“祁儿，会画好的。” 说着挣开胤?的手，端正的站在小椅子，另取了一张纸，低头提笔，认认真真画了起来。
这一次他学乖了，只蘸了一点点墨，可画出来的东西依旧四不像，羊群画成了圆滚滚的小黑球，飞鸟的翅膀歪歪扭扭。
胤祁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是这毛笔太不听话，绝不是他画的有问题。
不过，忙活了半晌，不仅没画出像样的画，反倒把自己弄得满身墨渍，手上脸上全是颜料，连小衣襟都没能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