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草原上的风带着几分清爽的凉意，吹散了营帐间的薄雾。
胤祁彻底歇足了精神，刚跟着胤礽在营帐外活动了片刻，就见色布腾巴勒珠尔缓步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只桦木浅盘，盘里盛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红果子。
他走到近前，稍稍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少了往日的桀骜：“二阿哥、二十三阿哥。这是草原沙地里长的沙棘果，你们关内不大常见，带来给你们尝尝。”
胤祁抬眸看向他，依着礼数轻声应道：“多谢巴勒珠尔世子。”
听见这声生疏客气的巴勒珠尔世子，色布腾巴勒珠尔指尖猛地一攥。
先前见了他还一口一声巴勒珠尔哥哥，巴巴凑过来想同他一起玩，自从他表达了自己的不喜，如今的胤祁待他只剩体面的客套，礼来礼往，不再亲近。
明明是他从前瞧不上人家，可真等到胤祁和他拉开距离，他反倒不习惯了，心底翻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
是啊，这小团子本就是尊贵的阿哥，凭什么要对着一个曾看轻他的人，一味凑上去示好呢。
胤祁的注意力都被这没见过的沙棘果子吸引了，记得这果子维 c 含量极高，半点没察觉巴勒珠尔的那点小心思，伸手取了一颗，放进来嘴巴里。
浓烈的酸意瞬间漫开舌尖，他当即轻轻皱起眉头，小脸微微蹙着。
一旁胤礽看着小团子被酸道，唇边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平日里吃东西挑剔得很，今日怎么不问问就自己往嘴巴里塞了！不是不爱这般酸口，不然你九哥、十哥怕是早给你寻来了。”
这话一语双关。
先前巴勒珠尔直言嫌弃胤祁送的点心太甜，此刻轮到他送来沙棘果。
巴勒珠尔瞬间听出其中意味，耳尖唰地热了，局促地致歉：“是我考虑不周，忘了二十三阿哥未必习惯这般酸味。”
他也只是想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送出来分享。
胤祁连忙轻轻摇头：“没关系的，巴勒珠尔世子，我没有不喜欢，只是还没做好这果子这么酸的准备。”
“…… 不必总叫我巴勒珠尔世子。若是你愿意，可以如先前那般叫我。”
胤祁眨了眨乌黑的眼睛，只当听不明白，轻轻 “嗯” 了一声，并没有顺着称呼改口，依旧守着分寸。
胤礽在一旁静静看着，小团子这般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极好，看着软软糯糯，实则有小脾气的模样当真可爱。
巴勒珠尔见他这般，心里那股落差更重，沉默片刻，垂了垂眼，主动开口道：“昨日比试结束，我回去想了许久。那日巴图冲撞你的侍从小乐子，不全是他一人之过。是我先前心存偏见，瞧不上你年纪小，言语之间多有纵容，才让他失了分寸。这事，我也有错。”
这话一出，胤祁微微一怔，抬眼望向他。
“那日高台遇险，你能舍弃唾手可得的胜局，是我看走眼了。” 色布腾巴勒珠尔坦然看着胤祁，傲气慢慢收起来，“过错不能只推给巴图，我向你赔不是。”
胤祁看着他诚恳的模样，小小的脸上柔和下来，不再只维持客套的疏离，轻轻点头：“没关系，此事已经过去了呀！不用放心上。”
见胤祁大度释怀，色布腾巴勒珠尔心头一松，方才紧绷的神色舒展些许，眼底慢慢漾开一点少年的雀跃，缓缓说道：“再过两日，草原上会开部族大市集，我阿玛说，方圆各部都会过来。”
胤祁眨了眨眼，好奇追问：“市集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很热闹。” 色布腾巴勒珠尔说起市集，话渐渐多了，手轻轻比划，语气里也藏着向往：“草原的空地上聚满了人，科尔沁穿皮袍的牧民、其他部族戴尖顶帽的勇士，还有关内远道而来的商人。大家赶着牛羊，驮着皮毛，拎着奶酒皮囊，以物易物。四处都是吆喝、讨价的声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市集吃食也多。烤羊肉在火上滋滋冒油，撒上盐与香料；奶豆腐奶香醇厚；还有炒米糖，香脆可口。上次我随阿玛前去，用攒下的羊骨哨，换了一支牦牛角小哨，吹起来声音传得很远。”
色布腾巴勒珠尔说得绘声绘色，胤祁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不管前世今生，他从未见过这般充满草原烟火气的市集，一时微微出神，捏着沙棘果的小手顿住。
“二十三阿哥？” 色布腾巴勒珠尔见他发呆，轻轻唤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胤祁回过神，小脸上浮起一层期待：“我…… 我也想去看看。”
色布腾巴勒珠尔眼睛一亮，随即又克制住，没有立刻拍胸脯许诺，只是斟酌着说道：“若是你想去，我去同我阿玛说。只是你是大清阿哥，出门，总得禀报你皇阿玛才行。”
胤祁点点头，转过身，仰起小脸，轻轻拉一拉胤礽的衣袖，奶声恳求：“二哥，二哥，祁儿想去草原市集看看，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带我去好不好？”
胤礽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微蹙：“市集人多眼杂，你年纪小，那地方杂乱，怕是不安全，不可轻易前去。”
胤祁见胤礽不松口，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小嘴巴微微撅起，一双湿漉漉的大眼望着他：“我会乖乖的，绝不乱跑，一直跟在二哥身边，不随便和陌生人搭话，好不好？”
胤礽最抵不住他这般模样，却依旧稳着心神摇头：“撒娇也不成，安全为先。若是想去，也得去问问皇阿玛的意思。”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阿玛呀！”胤祁眼睛一亮，当即和巴勒珠尔告辞，拉着胤礽的手，迈着小短腿往康熙的营帐跑。
胤礽无奈轻叹，只能快步跟上他。
帐内，康熙正批阅文书，见胤祁喘着气跑进来，脸颊带着薄红：“怎么跑的气喘吁吁的？”
“皇阿玛。”胤礽行礼。
“阿玛！” 胤祁跑到康熙跟前，仰着小脸恳切央求，“祁儿想去草原的市集看一看，巴勒珠尔世子说那里有许多新奇吃食物件，我从来没见过，阿玛准许我去好不好？”
康熙放下朱笔，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顶，温声询问：“市集人多繁杂，路途也不近，你这小家伙去凑什么热闹，受这份苦？”
“祁儿，想去。”胤祁摇晃着康熙的衣袖。
康熙望着他满眼期盼的模样，想起昨日他耗神之后虚弱昏睡的样子，有些为难。既不愿扫了孩子的兴致，又放不下他的身体与安危。
一旁胤礽适时开口：“皇阿玛，祁儿今日精神恢复得不错，莫太医也说适度出外走动利于休养。只是市集人流杂乱，防备万万不能松懈。”
“二哥也和祁儿一起去，二会看着我。”
“容皇阿玛想一想。”
“那，阿玛好不好想一想。”胤祁讨好的爬到椅子上给康熙捏着肩。
这小家伙，每次都用这一招，康熙不动声色的继续处理公务，打算看看这小团子有多大的决心。
没一会儿，胤祁就又凑到康熙面前：“阿玛，你想好了没有。”
“就这么没有耐心。”
“阿玛，让祁儿去吧！会乖的。”
胤祁又闹了康熙好一会儿，也没见康熙松口，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这时，李德全入内禀报：“皇上，科尔沁达尔罕亲王求见。”
康熙心中一动，即刻传达尔罕亲王进帐。
达尔罕亲王入帐行礼，看见胤祁也在，笑着行礼开口道：“皇上，二阿哥、二十三阿哥，臣此番前来，是告知，两日后草原各部会举办贸易市集。犬子色布腾巴勒珠尔，有心邀请二十三阿哥同往游历，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胤祁瞧着达尔罕亲王，这是巴勒珠尔请来的救星嘛！
康熙心头的犹豫散去大半，看向达尔罕亲王，缓缓说道：“亲王有心。祁儿这孩子方才还在央求朕，盼着去市集长长见识。只是市集人多混杂，朕担心两个孩子的安危。”
达尔罕亲王立刻拱手：“皇上大可放心！届时臣调拨数十名精锐草原护卫随行，寸步不离护着，足以应对意外。”
康熙颔首，略一思索，吩咐道：“亲王安排周全。朕这边，也安排人手暗中护卫，方能万无一失。李德全，命御前侍卫统领挑选二十名精锐侍卫，到时务必护好小阿哥、小世子的周全。”
“奴才遵旨！” 李德全躬身领命。
胤祁听见应允，一下子眉眼发亮，小小的身子轻轻蹦了一下，欢喜道：“多谢阿玛！”
康熙看着他雀跃的模样，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捏捏他软乎乎的脸蛋：“你这小家伙。记住，到了市集万万不可乱跑，紧紧跟着二阿哥与巴勒珠尔世子，听见没有？”
“记住啦！” 胤祁用力应声，眼底的光彩明媚胜过草原日光。
达尔罕亲王见商议已定，也算完成了自己那傲气儿子的嘱托，又与康熙说了几句话，才行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