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与胤?领了康熙旨意，第二日便忙了起来，一面与达尔罕亲王对接草原各部的供需情况，一面草拟试点贸易的细则章程，营帐内外往来奔波，倒比往日多了几分忙碌景象。
而另一边，粮草账目有虚耗的流言也在营中流传。
御幄之内烛火静静燃着。
大臣躬身垂首，语声恭谨：“启禀皇上，近来营中私下流言四起，都说粮草账目恐有虚耗，臣不敢隐瞒，特来回禀，请皇上示下。”
康熙脸色微变：“既然有这般风声，那就派人彻查账目、押运诸事，仔细溯源。”
大臣神色迟疑，躬身再奏：“皇上，只是粮草一事都由四阿哥留京督办，臣等不敢轻易动查。”
康熙目光一凛，沉声开口：“只管去查。倘若查实确是四阿哥这边出了纰漏，朕照样严惩，绝不姑息。”
这对话一字不落的落进帐缝外头胤祁的耳朵里。
他本是瞧康熙今日还没有回来陪自己用晚膳，便自己偷偷跑来看看，没想到听到了这些事情。小小的身子贴在木柱边，心一下子悬起来。
他相信四哥肯定是无辜的，但是也怕无根流言层层裹上来，就算干干净净，也平白蒙上污名，有苦说不清。
哪怕他知道胤禛最后会走到那个位置，他也舍不得眼下四哥受这场委屈。
已经无暇听营帐内再说什么，他悄悄退开，一路小跑往胤祥的营帐去。
帐中，胤祥听见轻快又慌乱的脚步声，抬眼便看见喘着气、小脸绷得发白的胤祁站在帐门口。
胤祥一怔，将人抱了进来，放柔声音：“祁儿？怎么一个人来找十三哥？”
胤祁小手攥得紧紧的，认真组织着话语，声音还有一些喘：“刚刚……祁儿听到了有大臣和阿玛说粮草账目有问题，还说了四哥，阿玛很生气，祁儿害怕四哥会出事，就跑来了。”
胤祥心头猛地一凛，目光微微凝起：“你是偷跑出来的？”
胤祁轻轻点了点头，睫毛颤着，现下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还真是关心则乱。
胤祥拍着胤祁的后背安抚着小家伙的情绪，压着声音问道：“祁儿是什么时候去御帐边上的？一路上，可撞见别的人？有没有侍卫看见你往我这边来？”
胤祁老老实实答：“方才去找阿玛，站在柱子旁边听见的。路上只碰到两个值守侍卫，他们没有拦我，也没有和我说话。”
他和四哥早就互通消息，清楚这只是胤禩那边放出的无根风声，没有实据，二人也早已备好账目、层层核验，自有应对之策。他们之间的算计博弈，半分都不能摊开讲给这小团子听。
可眼前小团子满眼惶急，纯粹是惦记四哥、怕四哥蒙冤。
他不能直白和胤祁说这是争斗布局，又必须把利害讲清楚，还要尽快把痕迹压下去，免得日后有人溯源，把小团子卷进来。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祁儿的发顶，语气尽量温和，却十分郑重：“祁儿，放心。四哥为人素来仔细稳妥，不会轻易被几句话就难住。你记住，方才御帐里面商议的这些话，万万不能再跟旁人提知道了嘛。”
胤祁咬着下唇，点头，还是不安：“那……四哥真的不会有事吗？”
“十三哥会告诉四哥留心。”胤祥轻声道，“你先乖乖回去，不能再独自跑了，皇阿玛知道了会生气的。往后在皇阿玛身边听到的任何朝中之事都不可以与人说。谁都不可以，知道嘛！”
胤祁点了下头，胤祥将人送到营帐门口：“好了，十三哥，让人远远跟着你，不要害怕，赶紧回去知道吗？若是皇阿玛发现了，就实话实说，不能隐瞒。没有发现便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来过十三哥这里。”
“好。”
等小家伙的身影走远，胤祥立刻又唤来心腹，低声吩咐：
“去查，方才二十三阿哥一路过来，沿路哪些侍卫见过他，仔细叮嘱，半个字不要往外传。”
心腹领命退下。
胤祥望着帐外，轻轻叹了口气。风波本在掌控之中，偏偏这小团子一腔真心，闯了进来，真让人放心不下。
回到营帐的胤祁就瞧见了康熙在等他用膳，帐内气氛沉沉，康熙抬眼看向他：“方才，你去了哪里？”
胤祁没有躲闪，小声如实回话：“阿...阿玛，祁儿在帐外听见大臣说粮草账目的事，还提到四哥，害怕四哥出事，就偷偷跑去十三哥哥那里了，祁儿，知道错了。”
胤祁刚才瞧着帐内伺候的人都远远的候着，就知道康熙必然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这不就是等着他自己认错嘛！
康熙原本心中已经预备好一连串盘问，可小家伙这般坦荡直白，没有遮掩，预想的试探诘问，一时竟无从说起。
但御前密议的要务，这小家伙偷听之后，敢私自跑去传话，实在大胆。
今日他是心疼胤禛、怕其蒙冤才私自传话，来日若是听见储位、军机这类更要紧的话，也凭着一腔心意奔走传报，后患无穷。留他常在身侧，本是护着他，可这事一旦传扬出去，难免会被朝臣揣测利用，这孩子哪里扛得住这般风波。
康熙的声音冷了下来，是胤祁从未听过的严厉：“你倒是诚实？那你十三哥说了什么？”
胤祁鼻尖发酸，挪到康熙身边，泪就不值钱的掉了下来，却没敢哭的太大声：“十三哥说四哥做事稳妥，不会有事，告诉祁儿这么做不对，好好认错。祁儿...只是...不想四哥被冤枉……”
他知道这次怕是真的触碰到帝王的逆鳞了，也怪他当时太过于莽撞。
“心意良善是一回事，规矩分寸是另一回事！”康熙沉声道，“御前奏报之事，岂能在外偷听，再私下奔走传话？一旦风声外泄，旁人不知道内情，只会胡乱揣测，反倒生出更多是非，届时连你惦记的四哥、十三哥，都要被牵累！”
胤祁下意识伸出小手，想去拉康熙的衣袖，像往常那样。
这一回，康熙微微避开，没有碰他。
“胤祁，这件事，朕不能轻饶了你。”
委屈一下子压不住，胤祁嘴巴一瘪，“哇”地放声哭出来，小小的身子轻轻发抖。
“阿玛……祁儿不是故意的……”
听着小家伙呜咽的哭声，康熙心口也是一阵阵发疼，想伸手抱住哄一哄，可这回他狠狠按捺住这份心软。今日若是轻轻放过，这孩子永远不知道其中凶险，这次必须让他一次就记住了，免得日后惹出更大的祸端。
康熙扬声吩咐外面的御前侍卫沈临：“送二十三阿哥回静嫔帐中，闭门静思一个时辰。静思之时，不许旁人前去哄慰，好生看管。”
沈临上前，小心抱起哭得发软的胤祁。
胤祁伸着手，哭着回望康熙，一声声唤他：“阿玛...阿玛…不要…祁儿…了吗？”
想着想着就哭的更伤心了。
沈临抱着平日里乐呵呵的小阿哥动作僵硬，也是很无奈、心疼，但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加快了脚步。
康熙硬下心肠，转开目光，不再去看。
等哭声远了，康熙看向李德全，语气平淡，掩去心底波澜：“对外只说，二十三阿哥顽皮，打碎了朕一尊极其喜爱的小玉山子，惹朕动怒。其他，半个字不许往外提。”
康熙话音落，抬手拿起案上那只白玉山子，往地上一磕，玉件应声裂开。
这样一来，外面所有人看到碎玉，传言就落得扎扎实实，不会有人疑心是托词。
李德全躬身，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玉片，皇上对二十三阿哥的护持，当真是到了极致。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恭恭敬敬回话：“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