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的黑暗包裹著意識,藤丸立香才剛剛閉上雙眼休憩,眼皮前方驟然炸開一道刺眼的白光,銳利得讓人睜不開眼。
“誰用手電筒照我啊?!”
他渾身一激靈,猛地從地面彈坐起身,睡意瞬間消散殆盡。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漆黑夜色,腳下鋪著一層柔軟潮濕的野草,深夜的冷風裹挾著濃重的夜露濕氣撲面而來,立香抬手揉了揉酸澀的雙眼,快速環顧四周陌生又熟悉的環境︰“這里又是哪……總感覺好像來過的樣子。”
杰羅尼莫靜立在夜色之中,語氣平靜無波︰“這里是法蘭西……曾是特異點,邪龍百年戰爭發生的場所。”
“啊?怎麼喚醒我的人不是可愛的妹子啊?”
杰羅尼莫聞言微微一滯︰“嗯……生而為男,我很抱歉?”
貞德•Alter隨手放下手中的手電筒,眼底盛滿了顯而易見的不耐與急躁︰
“那我可愛嗎?要我給你賣個萌嗎?行了行了,快起來吧。我簡單說下情況︰現在是做善後處理。”
看著對方手里實打實的手電筒,立香哭笑不得地拍了拍衣身上的塵土,緩緩站起身︰“怎麼還真是手電筒?而且你這解釋也太敷衍了吧?”
貞德•Alter懶得多做廢話,轉身徑直朝著廢墟深處走去,清冷的聲音順著夜風輕輕飄來。
“總之先跟我來。你們很快就會明白的。”
caster庫•丘林慢悠悠跟在黑貞身後,慵懶地聳了聳肩︰
“沒辦法,跟上她吧。殿後就交給我了。”
“怎麼術狗你也在?”
庫•丘林微微歪頭,露出疑惑的神色︰“?我來這里支援一下御主有什麼問題嗎?”
“你們打攪到我和阿貞的甜蜜雙排啦!”
庫•丘林無奈扶額道︰“……雖然你確實很能打,但這麼一來不就顯得我們從者很沒用了嗎?所以,能讓我們從者發揮的時候,就老老實實讓我們發揮會比較好,不要老想著甜蜜——”
“誰要和他甜蜜什麼什麼啦?!”
前方驟然傳來黑貞氣急敗壞的怒吼,硬生生打斷了庫•丘林的調侃,
藤丸立香聞言若有所思。
術狗向來通透,心思縝密,既然他特意開口提醒,必然有其道理。想通這一點後,立香對著庫•丘林輕輕點頭,快步抬腳追上前方的漆黑身影。
他快步上前,徑直伸手,牢牢牽住了貞德•Alter的小手。
“沒事,就當他們不存在。”
掌心驟然傳來的溫熱觸感讓黑貞身形一僵,她下意識用力甩手,想要掙脫束縛,可怎麼也甩不開。
無奈之下,她只能別扭地別過臉頰,刻意板起冷漠的神情,可夜色遮掩不住她耳尖悄然蔓延的緋紅︰“他們存不存在是重點嗎?算了,隨便你,受傷了可不關我事。”
一行人順著殘破的街道穩步前行,在貞德•Alter的帶領下,很快抵達一座覆滅城市的外圍。
死寂的夜色籠罩著整片廢墟,無數慘白的怨靈虛影在斷壁殘垣之間緩緩飄蕩,細碎又淒厲的嗚咽聲斷斷續續響起,裹挾著濃郁的怨念與悲涼,彌漫在空氣之中。
貞德•Alter停下腳步,望著眼前漫天游蕩的怨靈︰“哼,看見這些無可救藥的怨靈了嗎?放任不管,必然會造成危害。那麼,準備開始戰斗吧。”
藤丸立香下意識就想直接動用龍符咒直接擊清掃整片怨靈,抬手的瞬間,腦海中驟然閃過庫•丘林方才的叮囑。他微微一頓,強行按捺住出手的沖動,默默退至後方,將戰場全權交給三位從者。
這些僅僅是百年戰爭殘留的普通怨靈,沒有強悍的戰力,也無特殊抗性,對戰經驗豐富的三人而言,解決起來毫不費力。
短短片刻,游蕩的怨靈盡數消散,戰場歸于平靜。
庫•丘林抬手擦拭干淨手中的拐杖,眉頭微蹙︰“真是件令人不爽的工作。難怪比利會開溜。”
“……所以你是怎麼在夢里拉人入伙的啊……”立香小聲吐槽道。
就在這時,杰羅尼莫的神色驟然凝重下來,目光緊緊鎖定那些正在緩緩消散的靈體︰“慢著。這些靈基是……貞德•Alter,這是贖罪?是補刀?還是說你想尋求別的什麼。”
夜風拂動淡金色的長發,貞德•Alter佇立在滿目瘡痍的廢墟中央︰“我壓根沒打算贖罪或是補刀。只是想煥然一新而已。因為這是上一個我遺漏的東西。”
杰羅尼莫輕輕嘆氣︰“真講道義啊。我覺得應該一事歸一事,兩者徹底分開考慮。至少,在人理修復之旅中,這種障礙是多余的。我們不可能知道我們中的誰在另一邊被召喚或使役。”
可貞德•Alter的態度無比堅定,沒有絲毫動搖道︰“對正常英靈的你們來說是這樣。但我不一樣。對我來說,我遺留的污點就是屬于我自己的。”
庫•丘林環顧起四周死寂的廢墟︰“啊~,御主。該怎麼辦?這些怨靈確實有害,但若問是否會對人理修復造成影響,答案是否。最多也就是吃掉幾只野獸或是幾個人罷了。何況照這個樣子看來,附近城市里應該一個活人都沒有——所以不用管其實也沒關系。”
藤丸立香低頭望去,清晰看見身側少女的模樣。
貞德•Alter微微咬著下唇,頭顱輕輕低下,不知何時,她的小手緊緊攥住了自己的掌心。
沒有絲毫猶豫,立香語氣篤定,一字一句清晰開口︰“黑貞的事就是我的事。出發吧。”
聞言,貞德•Alter的嘴角極其細微地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轉瞬即逝。下一秒,她立刻收斂心緒,重新繃緊神情,恢復了往日別扭的模樣︰“……哼,說得倒是好听。總之,我們去城市里面看看吧,藤丸——不,御主。沒問題吧?”
眾人抬腳踏入這座早已徹底覆滅的城市。
城內死寂一片,連風聲都顯得格外蕭瑟,沒有半分活人氣息,死寂得令人心悸。可周遭的怨靈數量卻越發密集,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涌來,
貞德•Alter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之中緩緩回蕩︰“這座城市是早已毀滅的城市。哪怕世界被修復,哪怕居民返回,人理也只會與歷史配合。浸透這段時間的憎恨與哀怨會殘留下來。也就是說,憎恨與絕望是無法輕易消除的。甚至可能因為某種契機表現出來。他們沒有罪,他們沒有錯。但是,既然成了怨靈,就已無可救藥了。”
“所以,趁現在斬草除根。這很合理吧?……下一波敵人來了。做好覺悟了嗎?”
杰羅尼莫神色嚴肅,壓低聲音鄭重提醒藤丸立香。
“……御主,為以防萬一提醒你一下。她說的覺悟,不是指攸關生死的戰斗。而是在問你,是否能下狠心消滅那些逐漸化為邪惡存在的無辜的靈……藤丸,你已經理解了吧?為什麼無罪無責的他們會成為怨靈。不用多說。被你召喚的貞德•Alter就是原因。更準確地說,應該稱其為生前的貞德•Alter吧……這些怨靈其實就是邪龍百年戰爭的犧牲者。當然,犯下罪行的貞德•Alter本人已經被打倒了。”
“我——”藤丸立香微微一怔︰“等等!我都差點忘了,只要人強大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任何方面的容錯率都會不斷提升。”
“什麼意思?”
“阿庫婭!聆听我的呼喚!”
澄澈耀眼的藍色光芒驟然劃破漆黑夜空,女神的虛影緩緩自光影中降臨,眉眼間帶著少見的悲憫與神聖。
可下一瞬,這份神聖的氛圍就被她直白的抱怨徹底打破︰“干嘛啦,我可是一直在那邊努力工作還人情呢。他們太壞了,說什麼所有人的靈魂都是平等的,不斷給我塞工作!我要喝酒!我要吹空調!我要看劇啊!”
“行了,你不要再說話了。讓你的光輝形象在我心里多待一會都不行嗎?對了,你看看這些靈魂能不能得到救贖?”
阿庫婭懶洋洋走上前,漫不經心地抬手︰“直接淨化掉不就好了。去吧!願你們的靈魂得以安息——”
溫柔的光芒瞬間鋪滿整片廢墟,照亮了沉沉黑夜。無數怨靈發出釋然的低吟,掙脫了怨念的束縛,化作點點細碎的金色光粒,緩緩升騰、消散,得以安息。
光芒褪去,夜色重歸沉寂。
庫•丘林卻忽然眉頭緊蹙,敏銳察覺到空氣中殘留的異樣︰“那個……好像還是留下了點什麼,像是某種怨恨以能量的形式留了下來。放著不管的話還是會引來或者催生亡靈。”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平和的女聲驟然憑空響起。
“那就讓我來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庫•丘林渾身一僵,嚇得直接縱身一躍,敏捷地跳上一旁的大樹上,
杰頓娘不知何時已然瞬移現身,靜靜佇立在廢墟中央,神色平靜淡然。她抬手抓起那些常人無法感知、殘留的怨念能量,盡數送入口中,隨後眉眼舒展,露出一抹純粹滿足的神情。
“嗯~好吃。”
看著這超乎想象的一幕,貞德•Alter臉上的神情愈發復雜︰“這算什麼啦……明明我一開始還抱著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做出決定的……”
杰羅尼莫望著她落寞的背影,輕聲發問,道出了所有人的疑惑︰“話說,就算毀滅了他們,你也不會得到絲毫救贖。但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貞德•Alter緩緩抬眸,目光越過漫天夜色,牢牢定格在藤丸立香身上,眼眸里盛滿了殘光與他的身影︰
“救贖又能如何?反正我不過是個虛幻的夢。不考慮後果,只顧突擊,什麼都不會留下。我並不介意這樣。我情願當這樣的存在。我不是為了贖罪,不是為了得到救贖才存在的。是為了讓你在戰斗中獲得勝利,才會來到這里。只有這點……我是不會忘記的。”
她的世界很小——只剩下了眼前的這一位御主。
樹上的庫•丘林無奈長嘆一聲︰“……哎∼。所以我確實起到了一個電燈泡的效果,那我還是再走遠點吧。”
杰羅尼莫沉默佇立,無言以對。
短暫的溫情過後,貞德•Alter迅速斂去眼底所有柔軟,輕哼一聲,重新換回平日里桀驁的模樣︰
“哼。好了,無趣平淡的把戲也結束了。讓我們繼續人理修復吧,御主。向已經結束的土地送上離別的問候吧。不用擔心,這片土地上的死亡已被抹去。這里遲早有新的生命謳歌人生。哪怕我的罪過不會被洗刷,因為這才是世界的存在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