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斯墨吉斯忒斯2的环形控制台前,淡蓝色的光幕铺开,一行行陌生的纪年飞速滚动,最终定格。
“坐标锁定。”希翁的手指在光幕上轻点,“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七月。泗水郡蕲县一带——用你们熟悉的说法,再往西一点,就是后世那场‘大泽乡起义’的起点。”
藤丸立香扭头看向达·芬奇:“你知道历史上的虞美人是什么时间点里遇到项羽的吗?”
达·芬奇点着下巴:“应该是在九月吧?关于芥雏子在历史上的记录我也是有调查过的。不过嘛……你灵子转移回去再回来,历史一样会被修正掉的吧?”
“这个倒是没关系。因为关于我的记忆是无法被遗忘也无法褪色的。所以尼禄她们被召唤过来会记得生前和我在一起的记忆。所以当时在我的特异点里,第一次和我相遇的芥雏子没认出我来是因为——当时的我还很弱,与芥雏子脑海中被固化的我冲突了。”
“好吧好吧~那么祝你一切顺利了,master君~那我就正式开始度假咯~”达·芬奇叼着一杯颜色可疑的冰饮,另一只手已经拎起了遮阳帽,“达·芬奇亲也要去享受一下这个夏天了~对了,master君,出发前要和达·芬奇亲也抱一抱吗?”
“不了不了。我们已经处成好兄弟了。”
“好吧~”
“我也去岛上走走。”福尔摩斯披上外套,“有些东西,我想趁这段时间亲自确认一下。”
希翁眯起眼睛:“不该看的东西不要乱看。因为我现在还没有完全信任你。”
福尔摩斯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吧。我有分寸。而且这岛上到处都有你的使魔,我根本就无所遁形。”
“切。被发现了啊。”
藤丸立香:“慢着!”
希翁朝着藤丸立香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安啦,不该看的东西我都没看,也没有留下记录。”
“……”
达·芬奇和福尔摩斯先后离去,管制室里便只剩下准备转移的藤丸立香,和抱着法杖的梣。
“……御主。真的,不能带我一起去吗?”
“我答应过芥雏子,这次就让我一个人去吧。”
“嗯。好吧……”梣失落地低下了脑袋。
“放心吧,到时候我也会陪过去的你走一趟的。由于那是异闻带的事情,还没被刻进英灵座里,所以你才没有想起我来吧。”
梣的眼睛亮了起来:“嗯!我会等您的,御——不,那……那个……亲爱……的?”
“可爱滴捏。”藤丸立香揉了揉梣的脸蛋开始准备灵子转移。
“听好了,藤丸立香。”希翁一边校准一边叮嘱,“我会在这里全程‘领航’,由于这是正常历史,灵子转移的时间不宜过长,时间到了之后无论如何我都会强制把你拉回来。记住两件事——其一,那个年代的大势,你绝对不能进行更改;其二……”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公元前209年,东边海上连个国名都没有,考虑到别人对于关于你的记忆不会褪色,你现在的名字可千万别说漏嘴。”
“……明白。那我自称啥?”
“随便。或者干脆就叫项羽算了,毕竟这就是你的目的嘛。那么——灵子转移,开始。”
光柱自脚下升起。藤丸立香只觉得身形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洪流裹挟着,坠入了一片纯白。
下一瞬,冰冷的雨水砸在了脸上。
他落在一条被泡烂的土路边。天是灰黄的,雨已经不知下了多少个日夜,黏稠的泥浆没过脚踝,远处的田地颗粒无收,只剩下一片泡在水里、早已发黑的秸秆。
这就是秦二世元年的夏天。
藤丸立香缓缓沿着泥泞往前走,越走心越沉。
路边的沟渠里,横七竖八躺着没能熬过这场饥荒的人,有的还保持着伸手乞讨的姿势;一队被绳索串成一串的流民,在官兵的喝骂下踉跄前行,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再远处,一支数百人的戍卒队伍被困在低洼处,连日的大雨把道路冲成了河,几个领头的人围在一处,脸色比这天色还要绝望——他知道,按照秦律,误了抵达渔阳的期限,等待这几百人的,只有一个“斩”字。
一股死寂的、属于乱世将临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土地上。
就在路边一座漏雨的破庙里,他停下了脚步。
庙里蜷缩着十几个逃荒的人,老人、妇人,还有两个已经哭不出声的孩子,靠在冰冷的墙根下,出气多、进气少。这样下去,活不过今夜。
藤丸立香沉默片刻,走了进去。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蹲在角落,借着掩在袖中的手,将数袋凭空多出的粟米、几囊干净的水,悄悄放到那妇人手边,又用掌心温润的光,覆上那孩子滚烫的额头。孩子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身上的重病开始消退。
妇人怔怔地看着从天而降的粮食,扑通就要跪下,却被他抬手扶住。
走出破庙,他回头望了一眼庙中那几张终于有了一丝生气的脸,又看向路边那些再也等不到这场雨停的人,雨水顺着下颌滑落,“……我果然还是讨厌饥荒。唉。希翁,你确定芥雏子在这附近?”
“嗯。除非历史上的资料是错误的。毕竟这里又不是特异点,只是单纯的回到了过去而已。说起来,根据我在迦勒底获取的信息,你不是可以穿越时空吗?为什么不自己回去?”
“……(因为这里已经不是地球了)因为现在地球已经一片空白了啊。哪里还有什么历史。也就灵子转移这种bUG东西能让我回来了。对了,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当我的领航员?”
“因为我很无聊啊。而且我听莱昂纳多说,不管怎么折腾你都没关系,我觉得很有趣,于是也想试试。”
“……6。”
藤丸立香闭上眼睛开始感应起附近的气息,很快在数百米外的树林里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于是循迹冲了过去。
林子边缘的一棵枯树下,站着一个少女。
她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纤细得像一株还没抽条的新竹。一身玄色的衣裙被雨水打得半湿,裙摆沉甸甸地坠着,露出底下两只赤着的脚,脚踝细得惊人,踩在泥泞里,却半点污渍也沾不上。
暗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五官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眉眼间却压着一层与年纪不符的冷意,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短刀,周身还浮着一层极淡的血雾
藤丸立香看到她的第一眼,目光在她那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脑子里冒出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
——好小。
“……说。”她先开了口,声音被雨水浸得发冷,“你是什么东西。方士?官兵?还是又一个,想把我绑去烧死祭天的蠢货。——而且你身上的气势是怎么回事?你……难道也不是人类?”
“我肯定是如假包换的人类啊。芥雏子酱,我找你很久了。”
“芥雏……子?”少女皱起眉,又隐隐松了口气:“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芥雏子。”
藤丸立香摇了摇头:“你只是现在还不叫芥雏子。等你以后爱上我了可以改名成芥雏子吗?因为我喜欢的人叫芥雏子。”
少女简直要气笑了,她猛地抬手,周身那层淡薄的血雾骤然凝实,化作几缕猩红的丝线,直直朝藤丸立香抽了过去。
这是她这些日子用来对付山精野怪屡试不爽的手段,弱小的动物只要躲闪不及,甚至会被直接切成无数块。
可丝线刚靠近藤丸立香身前三尺,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连个响都没打,便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少女瞳孔一缩,
藤丸立香似笑非笑地朝她靠了过来,“芥雏子酱,你可知道——你这样子会让我心碎?”
少女见势不妙,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砰”地一声炸成一团血雾,那团血雾贴着树梢掠出去老远,直到确认拉开了足够安全的距离,才在半空重新凝聚,合成人形。
她一手扶着树干,胸口剧烈起伏,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牙关咬得发紧。
“那家伙……!比我见过的精怪和土地神都要强——”
“给,擦擦汗。”
一条干净的毛巾递到了她面前。
少女下意识伸手接了过来,指尖刚碰到毛巾的柔软,脑子里那根弦才后知后觉地绷紧——
她猛地抬头,另一只手已经并指成刀,带着破空声朝藤丸立香的胸口刺了过去。这一下又快又狠,是她惯用的近身杀招。
“咔嚓。”一声清脆的、不太妙的响声,少女的表情随之僵住,“……?!”
少女本能地想抽回来,可手却忽然被他稳稳拢着,纹丝不动。她正要发作,目光却撞上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眉头微皱,嘴唇紧抿,那双一直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里,那股笑意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心疼。
那种眼神,她认得。
她在乱世里见过。一个逃荒的妇人抱着饿得只剩一口气的孩子,躲在破墙后,低头看着孩子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那种愿意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掏出来、只为了让眼前这个人少受一分苦的眼神。
当时她站在远处的树影里,冷冷看着,心里只觉得可笑——人类这种脆弱的生物,连自己都活不下去,居然还有余力为另一个人露出这种表情。
而现在,这个眼神落在了她身上。
落在她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比任何人类都强悍、本应和“被心疼”三个字毫无干系的精灵身上。
“别动,很快就好。”
少女张了张嘴,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谁要你管”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指尖亮起一层温柔的白光,那点错位的骨头在光里迅速归位,红肿消退,连带着刚才那点钻心的疼也一并散了。
可她依旧没有把手抽回来,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垂着眼、专注地盯着自己指尖的样子,看着他松开眉头时那一点几不可察的放松。
“……你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
“哪种?”
“……”她说不出来。
她活了不知多少年,从来没有一个人,用那种眼神看过她。不是因为她的容貌,不是因为她的力量,也不是因为恐惧或算计。就好像她只是一个会受伤的、值得被心疼的、普通的少女。
而这个认知,比任何攻击都更让她不知所措。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终于憋出一句,
“呃......我是吸鼠霸王,项羽......噗——不好意思。不知为什么,说到名字的时候我会想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