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在矿场外围的岩石上坐了整整一夜。
月华镜升到半空时他睁开眼，断刀上的追踪符文自动亮起，一道灰线从刀尖延伸出去，往自由城方向缓缓蔓延。灰线在空中走走停停，每到一处矿场废料经过的路径就停顿一瞬，像是在辨认灵力波动的浓度。灰线延伸到城南客栈的招牌前，停住了。
客栈货房里的金精矿石正在散发本源气息，比填料里的灵矿粉末更纯更浓。追踪符文的灰线在客栈外围徘徊了几圈，没有进去。自由城城墙上的守护者阵纹在月华镜下泛着暗金色微光，和矿石的本源气息交织在一起。韩哲的断刀停在空中，刀尖的灰光明灭不定。
他收起断刀，起身往自由城方向走去。
赵帅在客栈大堂里坐了整整一夜。
老火缩在铁箍凹痕里，火种压到最小。石头趴在布袋里，土灵印记和护城大阵的阵基保持着微弱的共鸣。客栈货房里的金精矿石每隔一阵就发出一道金色光波，光波穿透货房的墙壁，在夜色里扩散出去。
灰袍人走到城门口时停下了脚步。自由城南门的哨塔上，巴图的风精正蹲在垛口上梳理翅膀，看到灰袍人的身影，翅膀上的灵纹瞬间全亮。巴图按住风精的背，示意它别动。
灰袍人没有进城。他站在城门外的石墩旁边，低头看着石墩上那半包赵帅之前整理物资时忘收的填料样本。油纸没包紧，暗金色的粉末洒了几粒在石墩边缘。灰袍人弯腰拈起一粒粉末，放在指尖碾碎。粉末里的暗金色光点在他指尖闪了一下，和他在矿场废料堆里看到的矿石粉末是同一种，但浓度差了很多。客栈货房里那股本源气息比这包粉末浓得多。
他抬起头，看向客栈二楼货房的窗户。窗户上贴着锐金宗的封条，封条旁边还有一道守护符文，符文上的回纹封边不是此界的手法。
客栈大堂里，凌禾把手从木质门框上移开。光精本源的感知力沿着木质纹理收回来，她睁开眼。
“他在城门口。金精矿石的本源气息把他的追踪符文引到客栈方向了，但他没进来。守护者阵纹和矿石气息混在一起，他的追踪符文分辨不出具体位置。他只知道客栈里有比填料更浓的暗属性灵力残留源，但不敢确定是不是陷阱。”
“他不会等太久。月华镜快落了，天亮之后阳耀压制暗属性灵力，他的追踪符文精度会降。他要么现在动手，要么退回矿场。”赵帅把铁箍内侧的格子按开又合上。
“他选了第三条路。他往客栈方向走了几步，停在客栈门外的石阶上。他没有拔刀。”
客栈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石头在布袋里动了一下，它对地面震动有本能的感知。脚步声在客栈门口停住了，门外的人没有敲门。
灰袍人站在石阶下面，和客栈大门隔着三级台阶。断刀握在右手，刀尖的断口处不再冒灰光。客栈货房里的金精矿石发出一道比之前更强的金色光波，穿透货房墙壁，直接照在他身上。他的灰袍被金色光波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拖在石阶上。他没有躲，也没有挡。矿石的本源气息扫过他的丹田，被他的暗属性灵力自动弹开。
赵帅从大堂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后面站起来，走到客栈门口，拉开门。
灰袍人和他面对面站着。两人隔着门槛，距离不到三尺。灰袍人的脸在矿石的金色光波映照下轮廓分明，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至少赶了半个月的路没歇过。灰袍袖口磨得发亮，是刻刀反复蹭过的痕迹。右手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茧子的形状和刻刀刀柄完全吻合。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断口平整，是符文反噬。
“矿场废料做的填料，配方在你手里。”灰袍人先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要配方。”
“配方和存货。”
“存货在锐金宗内门执事手里。他住在这间客栈，两间客房，封条是今日新贴的。他还没走。”赵帅偏头往二楼货房方向看了一眼，“你找他有事。”
“找他拿存货。”
“他灵宗境，锐金宗内门功法全开能和你打个平手。你现在灵力剩多少。”
灰袍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赵帅的肩膀，看向客栈大堂左侧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两间客房，房门上贴着锐金宗的封条，封条旁边是凌禾之前贴在窗户上的守护符，回纹封边在矿石的金色光波下泛着金色光晕。
“符文结构不同。封边回路走向逆位，符文核心的灵力流向不对，不是此界的手法。画符的人来自哪里。”
“你来客栈找人还是找符。”
灰袍人把目光从守护符上收回来，重新看着赵帅的眼睛。
“客栈里有一股比填料更浓的本源气息。是活的灵金矿脉。矿脉核心在你这间客栈的货房里。你以为用矿石的本源气息能干扰追踪符文，但活的矿脉和废料粉末的灵力波动完全不同。你的矿石是一块完整的金精矿脉核心，废料是矿脉边缘的残渣。追踪符文能分辨出两者的区别。你把它放在货房里当诱饵，它确实干扰了灰线锁定填料的位置。但它也暴露了更大的东西，自由城底下有一条活的灵金矿脉。”
赵帅没有回答。老火在铁箍凹痕里动了一下，火种从暗红色变成了淡金色。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灰袍人把断刀插回腰间，摊开双手，手心朝上，“我追废料追到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他叫老陈，天璇宗旧部，阵眼计划的阵枢维护师。他在北荒驿站被主事人回收了，回收之前他给我留了最后一条消息，说有人在百木生州找到了守护者遗脉的后人，那个人能用五行齐全的灵力激活守护者图腾。我追废料是为了找到那个人，现在人找到了，矿石和填料对我没有意义。”
客栈大堂里安静了片刻。货房里的金精矿石又发出一道金色光波，照在灰袍人的灰袍上，把他左手的断指映得格外清晰。陆岩的断指也是符文反噬，位置不同，陆岩是无名指，灰袍人是无名指末节。但断口的形状完全一样，都是被同一套天道宗追踪符文的反噬炸碎的。
赵帅把门完全推开，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你说的那个人，也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