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过得很快。
赵帅带凌禾去了城东的坡地,看了两回回灵草。又去了趟灵药园,芽子把新开的墨兰指给凌禾看。那几株墨兰的叶脉已经亮得发白,整片药园都像浸在银光里。凌禾蹲在旁边看了很久,说这花开的时候,一定是晚上。
第二日两人去了南门外的小河。河水不深,河底的石子被日光晒得温热。凌禾脱了鞋踩进去,说水凉。赵帅站在岸上,看她提着裙摆踩水。几个在河边洗灵草的散修远远看见,笑着低下头。巴图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扔了两条烤鱼给他们,又飞快跑了。凌禾举着烤鱼笑出声。那声音混在水声里,轻而亮。
第三日凌禾哪里都没去。她睡到中午,起来喝了阿水炖的灵菇汤,又去静室坐了一个时辰。出来时,生命雏形已经不再回玉匣。它悬在凌禾右肩上,像一颗绿色星星。寻光和空间精灵分在两侧。三灵共转,已经初步有了形状。
“明日进静室。最后一次温养就省了。直接入魂。老陈说,入魂时间大约要七日。这七日我不再出来。城里的事,你要一个人盯着。”凌禾站在小院门口,语气很平。
“你只管进去。外面有我。”
赵帅站在她对面。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交叠在一起。
“若荒古殿动了,你传讯进来。我若还能听见,就出来。”
“不用。你听见也出来不了。老陈说的。最后七日不能打断。所以荒古殿若动,我会把它堵在防线外。你在里面,等我的消息。”
赵帅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犹豫。
凌禾看了他好一会儿,轻轻点头。
“好。我信你。”
当夜,凌禾就住进了静室。阿水把晚膳送到门口,又退了出去。老陈在静室外布了三层防护阵。顾望带着人守在院外。巴图和严焱分别巡北城和西城。温良驻守影渊。自由城比往日更安静。连孩子们都被各家大人叫回屋,街上只留巡逻修士的脚步声。
赵帅坐在城主府议事厅里,没有睡。桌上摊着裂缝防线的阵图。他看一阵,又闭眼调息一阵。时间法则本源在识海里静静转着,像一轮月。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清醒。连城墙上铜片被风吹起的每一声,都听得到是很清楚。
第二日天亮,老陈传讯来。静室已经封门。凌禾神识沉入,三灵成环。气息很稳。赵帅只回了一句。
“知道了。”
他出了议事厅,朝北门走。城头巡逻的修士见了他,都低身行礼。赵帅点头,继续走。北门外,巴图正带人检查赤铜桩。见他过来,招了招手。
“昨晚北边有风。桩阵没响。荒古殿像睡着了。越这样我越不踏实。”
“它没睡。它在熬。导引阵一日抽它那么多灰气,它熬不住。快了。”赵帅望向北面。天地交接处有一层灰,像谁用淡墨抹了一笔。
“那正好。老子也憋得慌。”巴图把铁棍往肩上一扛。
“别只想着打。城防不能乱。今晚开始,北门加双岗。西边交给严焱。南门让顾望亲自去。你不用睡觉。你守桩。”
“行。”
巴图咧嘴。这安排合他脾气。
赵帅又去了影渊。温良正坐在导引阵中央。七段灵纹都亮着。灰气从北面来,经过七次过滤,全没入旧暗脉。影渊深处有风在回旋。温良见他来,指了指北面。
“昨晚有一阵灰气特别猛,像荒古殿突然喘了一口。好在阵没松。我加了两层灵锁。今日再看,反而比昨夜更顺了。”
“这就是它熬不住的样子。后面还会有。别慌。只要阵不破,它越闹越被抽得多。”
“我倒不慌。就是这阵轰轰响,像地底有个活物在吃。听得久了,心里发毛。”温良笑了笑。
“它确实在吃。吃得越多,荒古殿越虚。这是残魂最后留的路。不能断。”
赵帅在影渊守到傍晚才回城。路过小院时,他停了一下。静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光。只有一抹淡绿色从窗缝里漏出来,像有什么在黑暗里慢慢成形。他站了很久,没有靠近。
“她在里面。我能感觉到。”阿水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
“她很好。长苏也很好。这七日会顺的。”阿水看着那点绿光,像在给自己说。
“会的。”
赵帅转身回城主府。月光很亮。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北面的灰云比白日更淡了,像被风扯开。影渊的导引阵依旧在响。那声音穿过地脉,连自由城的青石板都微微发颤。可城里的人像没听见。该做饭的做饭,该巡逻的巡逻。凌禾在静室里入魂。赵帅在城头守夜。
时间就这样一日一日过去。
第七日傍晚,静室里忽然大亮。三道不同颜色的光从门缝里倾泻而出。寻光的金,空间精灵的银,长苏的绿。三光交织,像一朵大大的花在屋内开放。赵帅正从北门往回走,远远看见那光,脚步立刻快了起来。
“快成了。”老陈从阵房冲出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赵帅没应。他大步朝小院走。三色光已经冲出屋顶,在自由城上空转成又缓且稳的光环。全城的人都抬头。连地火炉房里的火工都跑了出来。
“坚持住。最后一步。”老陈在后面喊。
赵帅站在小院门口,没进去。那光环越转越慢,最后在三丈高处停住。三色光同时朝内一收。天地一静。接着,一股柔和浩瀚的生机从静室中涌出。满城灵草如被春风吹过,齐齐舒展。连砖缝里都钻出了几点新绿。
“成了。”
赵帅低声吐出两个字。
静室的门慢慢打开。凌禾从里面走出来。长苏化作一个绿色光点,停在她眉心。寻光在左,空间精灵在右。她的气息已入灵尊。不。比灵尊更圆润。那是灵魂同契中期的完整状态。
凌禾看着赵帅。眼中有泪,也带着笑。
“我出来了。”
“我知道。”赵帅朝她伸出手。
两人隔着门槛,十指相扣。全城灯火亮如白昼。北面忽然响起一声怒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翻了个身。赵帅没有回头。
“它知道你成了。怕了。”
凌禾握紧他的手。三灵齐动,光如长河。她抬头看北面。那层灰气已散。影渊的导引阵轰鸣更急。荒古殿与自由城之间的真正一局,从这一刻才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