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来意,我已知晓。”岳飞坐在案后,神色不如曾经的意气风发,显得有些颓废,“几日前我已上书,弹劾万俟卨,调查此事的钦差已经在路上了。”
说完,他顿了顿,看着众人,“你等先回营修整,最近严禁出营。明白了吗?”
众人有些不甘,但还是点头应诺。
周仓几人离开大帐后,黄从就走了进来。
“宣抚,此事我们当真不作应对?”他目光紧锁岳飞的神色,见无异样,才压低声音道:“这分明是朝廷试探您的手段。若一味隐忍,不加回应,只会纵容他们步步紧逼。”
岳飞挥挥手打断道:“此事我自有计较。”
黄从看了看岳飞,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也出了帐。
岳飞哪里不知道朝中之人的想法,沈飞跟着自己打了快十年的仗,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他哪里不愤怒。但此时他不敢有所动作,他一动,就给各地军头带了个头,到时局面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甚至会改变大宋建国以来的默契,严重点可能会演变成五代之祸。
“大宋啊,大宋!”岳飞低喃了这几个字,尽量将自己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只是再浓重的暗,也掩不住眼里的明。
随后几天,岳飞一直上书辞官,但每次都被拒绝,时间就这样在和朝廷反复拉扯中度过。他连军中的事也没太多精力管了,一律交给幕僚文官们处理。但奇怪的是,调查沈飞案的钦差却迟迟未到。
周仓在营中练着长槊,一招一式都是势大力沉,校场尘土飞扬,一群骑兵部下围观叫好。
黄雨这时找了过来,“周将军,马上中秋了,我家主管看你营中辛苦,送了几只西夏羊过来。”随后,几个军士推着羊就进了营地。
“那多谢黄主管挂念了。”周仓现在总是心不在焉的。
“我家主管还说,这羊是从陕西运来,没走汉水,而是走的陕州,过河南走襄阳运过来的。幸好现在与金国议和了,不然还真不敢走这条路,就是陕州那里土匪有点多,闹得金国地方不得安宁。”
周仓没听懂,你说这些干啥,我就吃只羊,用得着关心它从哪来?走的哪条路吗?
“多谢黄主管好意,周某收下了,你代我谢谢黄主管。”周仓居然客套起来。
黄雨觉得周仓是个呆瓜,继续说:“万俟卨那个王八蛋从黄州回来了,听说明天会去楚香楼喝酒,应该天黑时分就会散场吧!”
说完就走了,这呆瓜暗示没用,晚点直接找人送封信算了,反正这事也不怕被人抓住把柄,反而是被抓住把柄更好。
随着黄雨离开,军营门口盯着的军法官也都撤走了,现在这个骑兵营周仓最大,可以随时进出。
第二天,老李头也来了,没谈论娶媳妇的事,而是说现在日子怎么怎么好,让周仓好好照顾自己。言语间,尽是寻常人家的唠叨。周仓看着老李头离开的背影,仿佛明悟了些东西。
天色渐黑,鄂州城内灯火初上,街道两旁亮起了灯笼,出夜市的小贩也开始出来摆摊,一副市井繁荣的样子。
万俟卨今日和几个朋友去黄鹤楼潇洒了一番,喝了点小酒在街上闲逛,身前身后是护卫和小厮。
他刚从黄州回来,前些日子给秦相办了点私活,怕出事,跑去躲了几天。见岳家军没什么动静,才大着胆子回了鄂州城。
“呵!什么岳家军。”万俟卨嘴角挂着得意,不自觉哼起了临安传来的新词,调子拖得悠长,脚步也跟着飘了起来。
就在这时,破空之声骤然而至。
一支利箭从暗处射出,力道极沉,直接贯穿了他的后心,将他整个人钉死在青石板路上。血顺着石缝淌开,他还保持着哼曲儿的嘴型,眼睛瞪得老大,至死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街上的路人哪见过这等场面,尖叫四起,纷纷作鸟兽散。摊贩收了摊子就跑,孩童被大人一把拽走,转眼间整条街空空荡荡。
护卫们看着倒地的万俟卨,半天才反应过来,开始四散寻找刺客,就剩老仆扑在万俟卨尸身旁,哭得撕心裂肺。
不远处的一间房顶上,周仓不紧不慢地收起手弩,往腰间一挂,朝街道那边啐了一口。
“呵,什么大头巾,就是一箭的事!”
说罢,他转身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
大宋虽无宵禁,但会关城门,他得赶在城门落下之前出去。周仓脚下生风,穿巷过街,他早踩过点,对撤离路线非常熟悉。出城之后直奔江边,渡船早已备好,船夫见他来,二话不说便撑篙离岸。
“黄头,这次不会给岳相公惹麻烦吧!”周仓站在船上,回头望着鄂州城的灯火,问着船夫。
“不会,我们主管说了,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大的麻烦。”船夫黄雨回了一句,继续划船。
“那我干爹?”
“你可能小瞧了将作监大匠的地位,我们岳家军就算散了,朝廷也不会动他。何况你们又不是亲父子,朝廷也找不到他头上。”
船划过长江,在沌口泊岸,中秋月已上中天,照得江面波光粼粼。走下船,爬上陡峭的堤坝,一匹枣红马正拴在树下,马鞍上有个大包袱,还有周仓的长槊和铁骨朵,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此人面白无须,头戴方巾,背手望着东边的鄂州城。
“见过黄主管!”周仓见人赶忙行礼。
一旁的黄雨见礼后就站在远处放哨去了,确保自己听不到两人的对话,也能警戒陌生人靠近,尽显专业密探的素质。
黄从转过头,借着月光定定地看着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露出了笑意。
“周仓,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刺杀万俟卨吗?”
周仓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等着下文。
“因为你和那些当兵的,或者说大多数普通百姓都不一样,更像一个有家学的读书人。大宋立国百余年,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既然共治天下,自然也对皇权投桃报李,将一套忠君的思想刻在了百姓骨子里。但你不一样,更像有家学的士大夫,对忠有自己的理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黄从石破天惊地抖出了一段话,把周仓雷得不轻。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受到的后世教育中的‘忠’和大宋的‘忠’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大宋的‘忠’是忠于赵氏王朝,连岳飞都没逃过这个思想的禁锢,而周仓的‘忠’,更广,更大。
周仓没有说话,而是学着读书人的样子,一揖到底,等待着黄从的下文。
“宁遥、杨再兴,甚至岳相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做出违反他们心中忠义的事情。但你不同,最危险的情况下,你甚至都敢造官家的反。”黄从说完,目光灼灼地盯着周仓。
周仓被盯得惊出一身冷汗,赶忙低下头。
黄从却轻笑一声,“无妨,我们都一样,不然也不会有张元和吴昊投奔西夏的旧事了。我也不问你对忠字的理解,这是各家的不传之学。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深受儒家影响的人,也不会做出对家国不利的事情。我愿意交给你一个任务。”
“请吩咐!”周仓赶忙回道。
“你对岳家军的现状有什么看法?”黄从没有继续说,而是反问了周仓一句。
周仓欲言又止,他的看法多着呢,一个后世人哪不知道后续的“莫须有”,但他不敢说。
“但说无妨!”黄从挑了挑眉,笑眯眯地看着周仓。
“岳相公很危险,岳家军也很危险!”说完,周仓就看着黄从的表情。
“继续!”黄从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如今宋金议和将要完成,一旦划定疆域,双方止戈,就是朝廷清算各大军头之时。其中就属岳家军实力最强,岳相公威望最高,必定遭到最严厉的打击。况且岳相公又是那么个性子,必然干不出什么自污的事情,最后可能性命不保,岳家军也会从上到下被彻底清理。”周仓也豁出去了,把后续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
黄从听完,居然嘴角扯了一下,叹了口气说道:“果然是有家学的,你的一番见地和我们一帮幕僚的看法一样,那你有什么办法破解困境吗?”
周仓摇了摇头:“难,难点不在朝廷,不在金国,而在岳相公身上。”
黄从完全了解了周仓的想法,也知道这是一个看清楚了局势的人,他转身望着北去的江水,说道:“其实现在我们这帮幕僚已经将岳相公架空了,后续做的事和岳相公无关,我们都是文官,就算查出来,也死不了,顶多去崖州钓鱼。”
黄从也知道这完全是掩耳盗铃,朝廷想办的是岳相公,剪除心腹大患,有没有证据并无差别。随后他拿出一个包袱,里面有好几样东西,他一个个的展示给周仓。
“这是调令,凭此你可以顺利通过襄阳。这是军情司令牌,凭此,你可以调动金国境内岳家军的秘谍。这是手令,我们瞒着岳相公写的,你可以凭此执掌河朔义军,但那边鱼龙混杂,手令不一定有用,凡事得靠你自己。”黄从将包袱丢给周仓,“你的任务是,在河朔打着岳家军的旗号干出尽量大的动静出来。”
周仓接过包袱,不解地看着黄从:“在河北之地闹出动静有什么用?”
“若事有不协时,让朝廷知道岳家军没有亡,只要岳家军还在,岳相公就不会有事。我们这些宋境的岳家军被看得死死的,朝廷有的是办法拆解,但北方的义军朝廷就没办法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仓明白了,说白了,就一句话,当有人怀疑你造反时,你最好有造反的实力,最低也要给朝廷造成不小的麻烦。他点了点头,收好包袱,挂在马鞍上。
“走吧!我们可以为你拖延十天,够你一路畅通的离开宋境了,不用着急赶路。一路保重!”说完,黄从对着周仓深深一揖,这是交托重任的意思。
周仓赶紧下拜,转身上马,又对着黄从拱拱手,一夹马肚,马蹄踏碎月色,朝着西北方疾驰而去,身后那座鄂州城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点微光。
江风灌耳,周仓抹了把脸,嘴角扯出一抹畅快的笑意。
“老子就是个杀胚,留在南国这花花世界能憋死我,不如好好闹一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