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鸿有点慌,张统领一去不回,探子来报,三十骑兵全军覆没,贼人正向此地而来。他想跑,但这么多财货又舍不得放弃。
我还有上百步兵,应该能挡住贼人吧!李若鸿还是有点侥幸心理的。很快,这丝侥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守住山口的二十重甲步兵被贼人首领砍瓜切菜似的打散。那领头的杀神觉得这山道展不开骑兵,干脆下马,提着长槊顺着官道杀得横尸遍地。
剩下的百来号步兵吓坏了,丢了武器,卸了盔甲就要跑路。
李若鸿也吓坏了,他跳下马车,连家眷都没招呼,慌忙地向后跑去,但明显已经晚了。和他一样想法的人很多,把山道堵得严严实实,他举步维艰,突然一把长刀架在了他的脖颈。
“你要干什么?”李若鸿不认识这人,但能确定是护送自己的步兵。
“李相公肯定不认识某,但某要借李相公一用。”护卫将李若鸿五花大绑,压着他直接向周仓而去。
护卫来到周仓面前,干脆的一跪,“这位义士,小的原是大宋将士,不得已降贼。今逮住了大齐国京畿路转运使李若鸿,献于义士,求义士收留。”
周仓甩掉挂在长槊上的尸体,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护卫,也懒得分辨对方的投降是真是假,直接收下:“可!你叫什么名字?”
护卫大喜,赶忙回复:“小的荣方,延州人。”
“杨志,将李相公押到后方。”随后转头看向荣方,“你,荣方,跟着我,劝降其它人。”
杨志和荣方同时应诺。
荣方酝酿了半天,却始终没开始喊话,周仓正奇怪着。荣方突然尴尬地回头对着周仓说:“义士,请问你们名号,我好劝降他们!”
周仓也有点懵逼,他就没想过打出旗号,还是缺人才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人提醒。
他想了想,对荣方说道:“你就喊陕州义军大将周仓在此,跪地者不杀。”
荣方点了点头,酝酿了两息,深吸一口气,大声朗道:“这里是陕州义军,我们大将军周仓在此,跪地者不杀。”
连续喊了五六遍,气息均匀,语调抑扬顿挫,声音洪亮。当真一副好嗓子。
周仓眼前一亮,这是个人才啊,一个宣传的好手,周仓心里给着荣方点了个大赞。
山道上乱窜的士兵、仆役、女眷果然不再乱跑,一个个跪下来,等待周仓处置。
就这样,出现了离谱的一幕,在这狭窄的山道上,不到10人俘虏了上百士兵护送的车队。
半刻钟后,李义带人来了,这下可以开始正式收降了。
周仓不擅长这种琐事,将收降的任务交给李义,自己坐在李若鸿的大车顶上进行监督。眼神四处巡视。哟嚯!还真有不要命的,他亲眼看到一个民兵拖住一个少女往山林走。
他毫不犹豫,举起手弩,对准民兵,扣动扳机,箭矢离弦而去。很准,一箭封喉,余力将民兵钉死在一棵树上,旁边是头发乱糟糟,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少女。这一手,让整个队伍吓得安静下来,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注视着周仓。
“事先说好,这里东西、人都是老子的。谁要是抢老子东西,别怪我不客气。”周仓现在可没功夫解释什么军纪,直接用土匪逻辑告诉众人一个道理。
这道理通俗易懂,原本还有小心思的民兵收起小心思,安心干起活来。
很快,清点完车辆、人数,李义指挥着俘虏挖坑埋好尸体。车队又缓缓前行起来,这次改变了方向,直向清河寨而去,只留下雪地上未干的血迹和山上鼓起的坟头。
本次行动很顺利,我方以一人死亡的代价取得了胜利,收降大量俘虏,缴获二十来车物资。但怎么处理是个问题,周仓不得不召集李义、韦城、杨志和王六子几人开会。
在清河寨的议事厅内,周仓上坐,底下四人静静听着。
“现在我将清河寨分成两个部门,行政这块就叫清河衙门,由韦军师负责,主要管理民事、生产。士兵这块由李义负责,就叫清河军,主要管理军事和作战。好了,我的安排就是这样,你们各自说说自己的意见。”
周仓做事一向是雷厉风行,开口就定下了人事任命。
李义和韦城没想到周仓做事如此直接,一点回旋余地都没留,但也很高兴,拱手应下差事。
安静一会,李义率先开口:“将军,如今寨子里俘虏太多,目前最紧要的工作是甄别俘虏。但其中既有士兵,也有平民,建议单独成立个情报部门,专管此事。”
周仓认真想了想,看了看杨志和王六子,这两货连字都不认识,把情报部门交给他们不合适。
“好吧!再成立个情报部门,我暂时兼任。王六子,你暂时负责情报,待会你自己去李义那挑人。”
李义傻眼了,原清河寨就几十号人,被这么一挑,他自己就没多少了,刚要说什么,就被韦城打断了。
“将军,民事这块也缺人,主要缺能识字的人,我是否可以去黄土塬招募些?”
周仓眼睛一瞪,“这踏马还问我,赶紧去招。”
韦城完全无视周仓的威势,继续道:“将军,招人得提供月俸,定多少合适?”
周仓抓狂了,“别问我,你列个章程出来,给我看看就行。还有,你们两人别什么事都来问我,小事自己拿主意,大事写个章程给我审批,急事,允许你们先斩后奏。散会!”
无视几人面面相觑,周仓挥手解散了会议,离开议事厅,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还是砍人比较容易。
旁边杨志嗫喏了半天,周仓不耐烦了,“你有什么事,快说。”
“老大,他们都有职位,我呢?”
周仓眼睛一横,“滚,当老子亲兵队长不够你忙的啊!”
随后几天一直到年底,寨子里都忙得飞起。整个清河寨被一分为二,左边是军营,右边是生活区,中间用木栅栏隔开。
军营这块就不说了,李义从民兵和俘虏中抽出了两百人组成清河军,每天在军营里不是训练就是学军纪。这军纪自然是周仓照抄岳家军的。
生活区这块,寨子里多了几百号人,大多是清河军的家属,还有一部分是收留的仆役及家眷。这些全部归于民夫,主要是为清河军干些杂活,修补些装备,物资由清河军统一供给。
那位李若鸿相公及其家眷关在议事厅后面的房子里,经过审问,周仓已经了解了他的底细,还在犹豫要不要招降这位大贪官。
这家伙是幽州人,原是辽国的进士,后来投降金国,根本就不是宋人,叫宋奸是胡扯,叫汉奸又有点不合适。细数罪状,就贪污拿得出手,在乱世这还真算不上事,何况他贪的还是金国的污。
除夕雪大,周仓正蹲火盆边烤手,杨志跑了进来:“法觉寺那个帅和尚来了,带俩光头大汉。”
周仓眼睛一亮,站起来踹了脚火盆架子,“帅和尚?难道是欲空那厮。”
赶紧迎了出去,一看,雪地里果然是三光头。欲空披件灰僧袍,身形消瘦而挺拔,身后是两个腰板笔直,僧袍底下鼓鼓囊囊的大和尚。周仓扫了两和尚一眼,并没有太在意。他咧嘴一笑,上前照欲空肩膀捶了一拳:“欲空大师,今日咋有空参观我这一亩三分地。难道是想通了,准备入伙!”
欲空被他捶得晃了晃,双手合十苦笑:“周施主还是这般爽利。”
“少来。”周仓往寨里一摆手,引着三人到议事厅门口,“走,进屋,我让人烫酒。今儿除夕,咱们兄弟好好喝一壶。”
欲空低声阿弥陀佛,“周施主何必戏耍于我,出家人怎可饮酒。”
一句话引得周仓哈哈大笑。
走进议事厅,主座上方的牌匾早拆了,上面空荡荡的。周仓一屁股坐在主位,朝欲空三人努努嘴:“坐!”
欲空坐下,身后俩光头却没坐,而是自觉站在了欲空身后。周仓也不勉强,他转头冲外面喊:“杨志!烫壶酒来!”
杨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将军,我们寨子哪有酒?是你下的军纪不准饮酒的。”
“卧槽,差点忘了,当初抄岳家军的军纪,把这条也抄了。”周仓在那小声嘀咕,悔不当初。
一个丫头端茶进来,十四五岁,细胳膊细腿,长得倒是挺标致。她放下茶碗时偷眼看了下欲空,顿时被和尚的美貌吸引,手一哆嗦,洒了几滴。
周仓不耐烦地摆手:“下去下去。”
丫头缩着脖子跑了。
他抹了把桌子,嘟囔一句:“果然姑娘都爱俏,这李若鸿的孙女也不意外。”
再抬头,发现欲空正盯着那丫头出去的门口发呆。
“怎么?认识?”周仓问。
欲空收回目光,沉默了一瞬,忽然站起来,整了整僧袍,朝周仓行了个辽人旧礼,左手搭右手,躬身。
周仓愣了,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干啥?这是啥礼,我咋没见过。”
欲空动作僵在那儿,收了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半晌,他自己直起身,叹了口气:“周将军,小僧今日登门,是有事相求。”
“有事说事,整啥花里胡哨的,你坐下说。”周仓皱眉让欲空坐下。
欲空重新坐下,双手搁膝盖上,低着头:“小僧俗名耶律同。”
周仓“嗯”了一声,没接话,姓耶律嘛,挺耳熟的。
“国破那年十三,家臣拼死抢出来,家里死了一十七口。后来起事三次,都失败了。”欲空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如今家臣就剩身后这两位了。”
周仓这才反应过来,欲空原名姓耶律,是辽国皇族。这才惊讶地喊了一声,“你是辽国宗室!”
欲空被周仓弄得有些无语,整得情绪都不连贯了,心里默念,不跟这糙货一般见识。干脆不再绕弯弯,直接一句:“李若鸿是我姨父。求将军,放了他。”
周仓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下,想了想,这李若鸿本来就没啥用,放了也不是不行,眼珠子转了转,有了主意。
“放他可以,你为我效力三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火盆里炭噼啪响。欲空想打这个臭不要脸的一顿,有这么趁人之危的?
周仓见欲空没吱声,觉得三年太多了,主动降价,“要不,两年?”
欲空还在那坐着,没吭声。
“不能再少了,我要办的事,起码得两年。”周仓很苦恼地看着耶律同。
欲空终于开口了,“周施主,你具体要干什么,能否透露一二。”
“这有啥不能说的,我要在这地方拉出一支队伍,以岳家军的旗号给金国一记狠的!至于原因,我不方便跟你说。”周仓就是这么光棍,从来不屑于隐瞒。
欲空想了想,“那你有没有想过,两年后我们这些人如何,弃之不顾?”
周仓还真没想过,等等,他说“我们”了。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帅和尚,你同意入伙了?”
欲空还在那皱眉盯着周仓,目光灼灼,看得周仓有些悻悻。
周仓嗫嚅道:“我真没想过,做这事本来就是为了报恩。两年后还没想好,不行你给我拿个主意,我照办就是。”
欲空拿这家伙没办法,但很欣赏周仓的坦荡与担当:“我等是契丹人,故国已亡,既不愿做宋人,也不可能做金人。将军既然愿意接纳我等,考虑彻底投靠哪方时,请提前告知。我等也好离去。”
突然这么严肃,周仓还有点不适应,他也明白欲空的顾虑,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说道:“我们北人也一样,金国有亡国破家之恨,南国也弃之不顾。这乱世,求一地安身而已。我答应你,会尽力为诸位打下一片安身立命之所。”
耶律同听完,深深下拜。
周仓扶起耶律同,深深叹了口气,本来只是一场招聘,人家却把身家性命都压上了,自己也只能给出承诺,担起责任。
当年,岳相公收留北人士兵时,也是相同感受吧!却不知如今岳家军这不上不下的情况,岳相公心里是何等煎熬,进,是拥兵自重;退,是弃北人于不顾,当真是进退两难。
想着,周仓捏了捏拳头,告诫自己不要陷入相同处境,这赵宋官家,根本不足与谋。不如靠自己,黄从说得对,老子根本就没有什么“忠君”的负担,大不了自己拥兵自立,当个军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