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里烛火摇曳，几案上摊着一张宋金边境舆图，朱砂圈出的淮西一线红得刺目。
岳飞端坐主位，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沿。两侧坐着王贵、张宪、岳云、牛皋等数员大将。已近六月，帐内有点闷热，但谁也没有先出声，任由汗水从额头淌下。
王贵最先沉不住气，一把按住舆图：“宣抚，消息确了。金兀术亲率十万兵马，已经破了宿州，眼下正朝淮西压过去。他们已经撕毁了协议，我们何不趁机出兵？”
张宪哼了一声：“出兵，出什么兵，官家的命令是不得妄动，难道要抗旨不成。”
岳云年轻气盛，攥着拳头接话：“宣抚大人，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我们何不先行出兵，牵制住金国侧翼，让他们无法全力进攻淮西。”这帐中也只有岳云能称他为大人，现在‘大人’是用来称呼父亲的，不像后来，见当官的就喊‘大人’。
“住口。”岳飞抬眼，目光沉沉地扫过去，“兵者，国之大事。没有朝廷旨意，擅自调动大军，你想让临安那边怎么说？说我们岳家军要拥兵自重？更何况......”
帐内一时噤声。只有牛皋闷声嘟囔了一句：“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
岳飞抬眼看了牛皋一眼，“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我军要是北伐，必须先协调好粮草转运。如今没有朝廷调令，我们拿什么调运粮草、征发民夫？难道真想造反不成？”
帐中几人面面相觑，他们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就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王贵苦笑：“宣抚，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岳飞手撑在桌沿，缓缓站起身，走到帐中央，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先做好准备。张宪，令你带领两万精兵以换防名义先行驻扎信阳。王贵，你以换防的名义，把鄂州的粮草向信阳转运。总之，我们要先做好北伐的准备。”
张宪、王贵领命。
“诸位，我比你们更着急，但现在朝廷政令未下，粮草未齐，不是出兵的时候，先静待朝廷旨意吧。”说完，岳飞就挥手让几人出去。
五月底的鄂州还不热，湖面开阔，水草丰茂。杨再兴勒马停在岸边，十几匹战马正在低头饮水，一个亲兵凑过来问：“将军，北边又打起来了，咱们啥时候出征？”
杨再兴解下水囊灌满湖水，仰头灌了一口：“老子怎么知道，等上头命令。”
周仓在旁看着，眼角抽了一下，这生水也敢直接灌，古人肠胃真坚挺啊，这时代不知道有没有吸血虫，看古人这平均寿命，应该也活不到吸血虫发病的时候。
正想着，一骑从远处飞奔而至，传令兵翻身下马：“宣抚令！杨再兴部随张宪北上换防信阳！”
杨再兴接过帛书扫了一眼，皱眉嘀咕：“换防？不是出征？”
他收了令，扬声喊道：“别喝了，上马，回营！”
骑兵们纷纷起身，马蹄踏碎岸边浅水，沿官道向军营奔去。
周仓跟在队伍里，策马扬鞭，迎面吹来的风让他心情舒畅，这半年他不止学会了骑马，武艺也是学会了不少，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拎着锤子砸不到人了。
不到四日，周仓就随着张宪的大军来到了信阳城，这里算是宋金战争的最前线了。都六月了，城外的田地是一片荒芜，杂草丛生，这地方根本没人敢种地，城南倒是有不少宋军的屯田，那边是有军士守卫的。
信阳城不算大，但筑得厚实。夯土墙体在暮色里泛着褐黄，垛口排列齐整，城楼上旌旗猎猎。这时代的信阳就是大宋北面的一个重要屏障，更是北伐的桥头堡，从南宋立足开始，几经易手。
信阳往北，一马平川，视野能送出十几里，半点遮拦都没有。金军探马就借着这份开阔，日日游弋在城外，有时三五一伙，有时甚至单骑抵近，大摇大摆地绕着城墙转圈，拿眼睛数城上的垛口和守卒。周仓趴在西面城垛后头看了半天，发现那些探马离得最近时，连马脖子上的铃铛都看得见，这踏马也太嚣张了点！
张宪接手城防后，登城巡视了两天，看着城外游弋的金军探马，脸色无比阴沉。
他在议事厅里拍了桌子，“杨再兴，你部骑兵出击，给我把城外的探马扫一遍。“
杨再兴领了军令，带三十骑出城清剿。出发时周仓也跟着，他骑术不算突出，之所以选他，只有两个字，“能打”。
但这次什么仗都没捞到，反而被狠狠地教育了一遍。
金军探马骑术精湛，一人双马，看见宋军出城也不急着跑，不紧不慢往北撤，始终保持半里左右的距离。宋军骑兵追出七八里，对方突然分两路散开，几骑引着追兵往东，几骑绕到侧后。等杨再兴发现中计，已经有三个骑兵被冷箭放翻，对方射完就走，钻进北面一片树林，连影子都不见了。
回城后，杨再兴一脚踹翻了桌案，粗瓷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三个兄弟，踏马的，老子就没吃过这么大亏。“他咬着牙环顾营帐里的七八个骑将，“你们说说，怎么办？“
帐内沉默了一阵。
一个亲兵闷声道：“将军，他们骑术精湛，又是一人双马，咱们根本就追不上。“
另一个亲兵接话：“还有那片林子，他们往里头一钻就找不着了，咱们追进去怕是更大的埋伏。“
杨再兴烦躁地踱了几步，他也知道，正面作战，自己这帮兄弟完全不虚金国骑兵，但这种游击拉扯还真不是他们的对手。
周仓从角落站起来：“将军，金国探马日日在城外游弋，附近肯定有粮草补给点，我们可以找到他们的补给点，给端了，他们自然会退走。“
杨再兴停下脚步，嘴角慢慢扯了一下，明显心有不甘，但还是下令道：“虽然这样很窝囊，但也算完成了军令。明日所有骑兵随我出城，我们慢慢找他们的补给点。“
烛火晃动，映着几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