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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灌口李二郎傳- 第223章 風雪漫漫統安城血染珠固西軍魂-歷史軍事-17模板網
第223章 風雪漫漫統安城血染珠固西軍魂
    橫山地界,白毛風刮了整整三天。

    這風不叫風,叫刀子。裹著冰碴子,打在鐵甲上“劈啪”作響,順著甲葉的縫隙直往骨頭縫里鑽。

    五千西軍步卒,在這條通往統安城的崎嶇山道上,像一群僵硬的活鬼。積雪沒過了膝蓋,底下是凍得邦硬的暗冰。一腳踩下去,拔出來,再踩下去。

    隊伍里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腳踩在雪地里的“咯吱”聲。

    劉法騎在馬上。他的鐵盔上結了厚厚一層白霜。連著三天斷糧,戰馬餓得直打晃,馬嘴里嚼著枯草根,吐出來的全是帶血的沫子。

    他回頭看了一眼。

    一個年輕的步卒腳下一滑,摔在雪窩子里。旁邊的老兵伸手去拽,沒拽動,老兵自己也跟著栽了下去。兩人在雪地里掙扎了半天,老兵從懷里摸出一塊凍得像石頭一樣的榆樹皮,塞進嘴里死命地嚼。

    樹皮剌破了牙齦,粉紅色的血水順著嘴角往下淌。老兵渾然不覺,嚼碎了,和著一把雪,硬生生咽進肚子里。

    劉法騎在馬上,臉色鐵青。

    童貫那閹賊,給的糧草本就不多。加上這鬼天氣,運糧車陷在雪窩子里,走走停停。五千人馬,一天走不出二十里。

    “相公。”

    前軍副將李孝忠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他生得豹頭環眼,此刻滿臉的絡腮胡子全凍成了冰坨子,走起路來相互踫撞,直掉冰渣。

    “前面就是統安城了。童樞密說那兒只有一千守軍,這事兒透著邪。”李孝忠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這鬼天氣,西夏人屬狼的,鼻子靈得很。”

    劉法的手死死攥著馬鞭。皮手套凍得發硬,勒得指關節生疼。

    “童貫那閹賊的話,當個屁听。”劉法咬著後槽牙,“孝忠,帶幾個手腳干淨的弟兄,趁著天黑雪大,去摸摸底。”

    “得令!”

    入夜。風雪更狂了。

    李孝忠帶著十幾個斥候,身上裹著反穿的白羊皮襖,像十幾條白色的土狗,貼著雪地往前爬。

    四肢早就凍麻了。他們靠著手肘和膝蓋,一點點挪上統安城外的一處高地。

    李孝忠趴在積雪里,用手扒開眼前擋視線的枯草。

    借著慘白的雪光,他往下看了一眼。胃里猛地一縮。

    統安城下,黑壓壓的營帳連成了一片。哪里是一千人!那密密麻麻的火盆和巡邏的火把,少說也藏了五千精銳!

    營地外圍,一隊隊穿著厚重皮甲的西夏步兵正在巡邏。他們手里提著長柄戰斧,步履沉穩。那是西夏最精悍的“步拔子”。

    李孝忠轉過頭,順著城牆兩側的高地看去。

    背風的山坳里,隱隱約約全是龐大的黑影。偶爾有戰馬打響鼻的聲音傳來,伴隨著沉悶的金屬踫撞聲。

    營地外圍,巡邏的士兵穿著厚重的皮甲,手里提著長柄戰斧。那是西夏最精銳的步兵“步拔子”。

    再往兩側的高地看去,李孝忠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高地背風處,隱隱綽綽全是戰馬的輪廓。馬身上覆蓋著厚重的鐵甲,騎士們裹著氈毯,就睡在馬旁邊。

    西夏重甲騎兵,鐵鷂子。

    他們給戰馬披上了厚厚的氈毯,騎士們就抱著兵器睡在馬腹底下。只要號角一響,這群鐵疙瘩就會從高地上俯沖下來,把這狹窄山道上的五千西軍踩成肉泥。

    西夏重甲騎兵。一旦從高地俯沖而下,五千西軍步卒在這狹窄的山道上,就是待宰的羔羊。

    這哪里是防守空虛的城池,這分明是一個鐵桶般的陷阱!就算李察哥的主力不在這里,這也是布下了天羅地網,專等他們來鑽。

    李孝忠抓起一把雪塞進嘴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打了個手勢,帶著人順著原路,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

    中軍大帳。不過是幾塊破帆布搭起來的擋風棚子。

    劉法听完李孝忠的稟報,一拳砸在凍得開裂的木案上。

    “童貫老狗!他這是拿咱們西軍的命,去填西夏人的刀口!”

    折可存站在一旁。他搓著凍僵的雙手,臉色鐵青。

    “劉法兄,統安城是個死地。打不得。”折可存指著地上用刀尖畫出來的簡易地圖,“敵軍數倍于我,還有鐵鷂子居高臨下。咱們這點人填進去,連個響都听不見。”

    李孝忠上前一步。

    “相公,必須立刻修書向童樞密求援!要攻城器械,要援兵!不然咱們這五千弟兄,全得交代在這兒!”

    折可存搖了搖頭。

    “求援是必須的。但咱們得做最壞的打算。”折可存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的一個狹窄隘口處,“珠固峽。這是咱們退回延安府的唯一通道。西夏人既然設了套,就不可能留著這個口子。一旦珠固峽被掐斷,咱們連退路都沒了。”

    折可存抬起頭,直視劉法。

    “末將願領一千兵馬,去守珠固峽。只要我折可存還有一口氣,大軍的退路就在!”

    劉法看著折可存,折家世代鎮守西北,滿門忠烈。這一千人扔到珠固峽,就是去送死的。

    劉法看著折可存,眼里閃過一絲不忍。

    他知道童貫沒安好心,求援信送出去,多半是肉包子打狗。珠固峽一旦被圍,那就是死地。他不願意折家將的骨血白白折損在這里。

    他喉結滾了滾。

    “可存……”

    “相公!”折可存單膝跪地,膝蓋砸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悶響,“折家男兒,沒有退縮的種!退路,交給我!”

    劉法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像吞了一把刀片。

    他大步走上前,雙手把折可存拽了起來。

    “好!焦安節、朱定國給你做副將。一千人,死死釘在珠固峽上!”

    “遵命!”

    當天夜里,劉法咬破了手指,寫了三封血書。派了三路信使,分三個方向突圍去向童貫求援。

    三天。

    大雪停了。氣溫降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

    三路信使,連個回音都沒有。

    大雪停了,風卻更冷。

    三路信使,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西夏人的探馬已經發現了西軍的蹤跡。一小股西夏騎兵開始在西軍營地外圍游弋襲擾。

    那些西夏人的探馬就像是沙漠里面聞到血腥味的食腐禿鷲,開始在西軍營地周圍盤旋。

    左軍將領楊惟忠帶著人出去驅趕。剛交上手,對方的輕騎兵放了冷箭。

    楊惟忠被抬回來的時候,大腿上插著一支狼牙箭。傷口流出來的血是黑的,散發著一股腥臭味。

    隨軍的郎中用燒紅的刀子剜去了爛肉,疼得楊惟忠把嘴里的木棍都咬斷了。

    “毒箭。”郎中滿手是血,搖了搖頭。

    劉法只能派人,用木板拖著昏迷的楊惟忠,往後方送。

    營地里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斷糧已經第四天了。

    士兵們把腰帶切成小塊,放在頭盔里,和著雪水煮。煮出來的湯泛著一股皮革的酸臭味,上面漂著幾星可憐的油花。

    運糧隊根本沒跟上來。五千大軍被困在這冰天雪地里,士兵們餓得眼楮發綠。他們剝下樹皮放在嘴里嚼,嚼得滿嘴是血,再抓一把雪咽下去。

    營地里死氣沉沉,連戰馬都餓得啃食同伴的馬尾。

    有人開始殺戰馬。那些餓得站不起來的瘦馬,被一刀捅進脖子。滾燙的馬血噴出來,周圍的士兵像瘋了一樣撲上去,用手捧著、用嘴接,大口大口地吞咽。

    “相公。”李孝忠掀開帳簾。他的眼楮里布滿了血絲。

    “李察哥動了。他們沒來打咱們的主營。”李孝忠咽了口唾沫,“分了三千鐵鷂子,直撲珠固峽。”

    劉法猛地閉上眼楮。雙手死死摳住桌案的邊緣。

    珠固峽。

    狂風在峽谷里穿梭,發出鬼哭狼嚎的聲音。

    折可存帶著一千名西軍士卒,把僅有的幾十輛運糧車推倒,橫在峽谷口。他們從河溝里鑿出冰塊,澆上水,把糧車凍成了一道冰牆。

    峽谷外,黑壓壓的西夏大軍停了下來。

    西夏猛將古骨仁騎著一匹沒有一根雜毛的黑馬。他生得極為粗壯,手里提著一根鴨卵粗細的狼牙棒。棒子上的鐵刺上,還掛著不知是誰的碎肉。

    他看著那道簡陋的冰牆,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踏平他們!”

    淒厲的牛角號聲沖天而起。

    大地開始震動。

    數百名鐵鷂子開始加速。沉重的馬蹄踏碎了地上的堅冰。鐵甲相互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轟鳴。

    折可存站在冰牆後,手里緊緊握著一桿長槍。他的手已經凍僵了,只能靠布條把手和槍桿綁死在一起。

    “穩住!”折可存大吼。聲音在風中被撕得粉碎。

    西軍世代和西夏作戰,鐵鷂子騎兵也不是第一次見了。

    鐵鷂子越來越近。五十步。三十步。

    “放箭!”

    西軍的弓弩手齊齊松開弓弦。

    密集的箭雨落入鐵鷂子陣中。

    沒用。

    普通的羽箭射在那厚重的冷鍛甲上,直接被彈開。只有極少數射中馬眼的箭矢,才讓幾匹戰馬嘶鳴著栽倒。後面的騎兵毫不減速,直接從倒下的同伴身上碾了過去。

    “轟!”

    第一波鐵鷂子狠狠撞在了冰牆上。

    木頭斷裂的聲音和骨頭碎裂的聲音混在一起。最前面的糧車被撞得四分五裂。巨大的沖擊力把躲在車後的幾個西軍士兵直接撞飛出去,人在半空中就狂噴鮮血。

    “長槍手!頂上去!”折可存嘶吼著。

    西軍士兵踩著同伴的尸體,從缺口處挺出長槍。

    長槍刺在鐵甲上滑開。西夏騎兵揮舞著長柄骨朵砸下來。

    一個西軍士兵的頭盔被砸癟,腦漿混著鮮血噴在雪地上,瞬間凍成紅白相間的冰碴。

    旁邊的士兵紅了眼,扔了斷掉的長槍,拔出腰刀,合身撲上去,死死抱住馬腿。戰馬受驚,揚起前蹄將他踩在腳下。他臨死前,一口咬在馬腿的軟肉上,撕下一大塊皮肉。

    慘烈的肉搏。

    西軍憑著這股子不要命的狠勁,硬生生打退了西夏人的兩次沖鋒。

    峽谷口,人馬的尸體堆成了一座小山。熱血融化了積雪,又迅速凍結,把地面變成了一片暗紅色的溜冰場。

    西軍士兵從縫隙中挺出長槍,死死頂住沖撞的戰馬。

    鮮血染紅了雪地。折可存身先士卒,一槍挑落一名西夏騎兵。

    連著打退了兩波沖鋒,西軍陣地前留下了上百具人馬尸體。

    死的不是普通的西夏騎兵,而是最為精銳的鐵鷂子,這個戰績就算是戰敗了,折可存也足矣光榮。

    折可存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手里的長槍已經卷了刃。

    遠處,古骨仁眯起了眼楮。

    他知道守在這里的是折家將。這幫人的骨頭,比橫山的石頭還硬。

    他招了招手,叫來一名副將。

    “正面繼續沖,別讓他們喘氣。讓那些羌人步兵,帶上繩索,從兩邊的懸崖爬上去,繞到他們屁股後面!”

    戰斗一直持續到天擦黑。

    西軍的箭矢已經耗盡。弓弩手扔了弓,拔出短刀加入了肉搏。

    突然,後軍方向傳來一陣騷亂。

    焦安節滿身是血地跑過來。他的左臂軟綿綿地耷拉著,顯然是斷了。

    “折將軍!不好了!西夏人從崖頂上爬下來了!後路被切斷了!”

    折可存猛地回頭。

    只見兩側陡峭的崖壁上,無數身手敏捷的羌人步兵像蜘蛛一樣滑下來。他們揮舞著鋒利的彎刀,直接殺入了西軍毫無防備的後背。

    前後夾擊。

    陣型瞬間亂了。

    焦安節帶著幾十個人拼死抵抗。一個羌人揮刀砍向他的脖子。焦安節躲閃不及,肩膀被劃開一道大口子。他像瘋了一樣,一頭撞在那個羌人的面門上,張嘴死死咬住對方的耳朵,硬生生撕了下來。

    但人太多了。

    沒有了弓箭的壓制,正面的鐵鷂子發動了第三次沖鋒。

    這一次,殘存的冰牆被徹底踏平。

    鐵鷂子沖入人群,如同鐵犁翻開泥土。西軍士兵被撞飛、被踐踏。

    古骨仁騎著黑馬,沖在最前面。狼牙棒揮舞,挨著死,踫著亡。

    折可存雙目赤紅。他解開綁在手上的布條,扔了卷刃的長槍,從地上撿起一把沉重的樸刀。

    “西夏狗賊!”

    折可存迎著古骨仁沖了上去。

    兩馬相交。

    折可存一刀劈向古骨仁的戰馬脖頸。古骨仁冷笑一聲,狼牙棒自下而上撩起,“鐺”的一聲砸在刀刃上。

    折可存只覺虎口劇震,樸刀險些脫手。

    兩人在亂軍中廝殺。戰了二十回合,折可存本就餓了幾天,體力嚴重透支,動作開始遲緩。

    就在此時,暗處一支冷箭悄無聲息地射來。

    “噗!”

    冷箭正中折可存的左肩。

    折可存身形一晃,動作慢了半拍。

    古骨仁抓住機會,狼牙棒帶著刺耳的風聲,狠狠砸下。

    “砰!”

    折可存的頭盔被砸得嚴重凹陷。他眼前一黑,整個人從馬背上飛了出去,重重摔在滿是血污的雪地里。

    “將軍!”

    步將朱定國目眥欲裂。他雙手握著一把厚重無比的斬馬刀,像一頭被激怒的熊,不顧一切地沖了過來。

    兩名鐵鷂子挺槍刺來。

    朱定國不躲不避。長槍刺穿了他的左肋,他大吼一聲,肌肉猛地夾住槍桿。雙手掄起斬馬刀,橫掃而出。

    “ 嚓!”

    兩匹戰馬的前腿被齊齊斬斷。

    戰馬慘嘶著往前栽倒,將背上的騎士重重壓在身下。滾燙的馬血噴了朱定國一身,在冷風中冒著白氣。

    朱定國踩著戰馬的尸體,沖到古骨仁馬前。他高高躍起,一刀劈在黑馬的脖子上。

    黑馬悲鳴倒地。古骨仁猝不及防,翻身落地,狼狽地往後退去,他身上的盔甲穿得實在是太厚了,一時間確實站不起身子,更加上被死馬的尸體壓住了一條腿,倒是給朱定國爭取的時間。

    朱定國一把抓起昏迷的折可存,扛在肩上。

    “焦安節!走!”

    焦安節帶著僅存的幾十個渾身是血的弟兄,死死擋在後面。

    朱定國扛著折可存,在亂軍中左沖右突,硬生生殺開一條血路,向著劉法大營的方向突圍。

    珠固峽,失守。

    一千名西軍漢子,把命填在了這里。活著出來的,不足百人。

    風雪像刀子一樣刮過珠固峽的豁口。

    朱定國肩上扛著昏迷的折可存,每走一步,肺里都像是在吞咽冰碴子。他手里的斬馬刀已經砍卷了刃,刀柄上糊滿了凍結的血污,滑膩的抓不住。

    焦安節拖著一條傷腿,帶著最後五十幾個渾身是血的西軍殘兵,死死咬在後面斷後。

    “轟隆隆——”

    地面的積雪開始震顫。那聲音沉悶,壓抑,像是地底下有惡鬼在敲鼓。

    那是鐵鷂子的馬蹄聲。西夏人的重甲騎兵追上來了。

    焦安節猛的停下腳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風雪深處,幾十團巨大的黑影正碾壓過來。鐵甲摩擦的聲音在峽谷的寒風中清晰可聞。

    “跑不掉了。”焦安節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他轉過頭,一把揪住朱定國的護心鏡。

    “定國!帶著折將軍走!往死里跑!別回頭!”

    朱定國雙目赤紅,咬著牙︰“你放屁!要走一起走!”

    “帶著個活死人,誰也走不了!”焦安節一把推開他,反手抽出那把崩了口的佩刀。“老子帶人引開他們!折家將的骨血不能斷在這兒!滾!”

    朱定國喉結劇烈滾動。他深深看了一眼焦安節,把折可存往肩上顛了顛,轉身扎進漫天的風雪里。

    焦安節轉過身。

    五十幾個西軍殘兵沒有一個人說話。他們默默的握緊了手里的長槍和斷刀,在狹窄的山道上排成了一道單薄的人牆。

    “弟兄們。”焦安節用刀背敲了敲大腿上的傷口,用疼痛刺激著麻木的神經。“黃泉路上冷,咱們多拉幾個黨項狗墊背!”

    黑影撞了上來。

    沒有陣型,沒有戰術。只有最原始的血肉踫撞。

    沉重的戰馬直接撞飛了最前面的三個西軍士兵。長槍刺在鐵甲上,紛紛折斷。

    焦安節像一頭發瘋的野狼,矮身避開一記橫掃的狼牙棒,刀鋒順著戰馬前腿的關節縫隙狠狠的切了進去。

    戰馬慘嘶倒地。馬上的騎士還沒爬起來,就被焦安節一刀剁開了脖子。滾燙的血噴在他的臉上,瞬間凍成紅色的冰殼。

    但西夏人太多了。

    一個接一個的西軍士兵倒下。有人被馬蹄踩碎了胸腔,有人被重骨朵砸爛了腦袋。

    焦安節的左臂被一桿長槍刺穿。他大吼一聲,死死的夾住槍桿,右手揮刀砍斷了那西夏騎兵的手臂。

    身邊的弟兄死絕了。

    只剩下他一個人,背靠著珠固峽邊緣的陡峭懸崖。

    三個鐵鷂子將他圍死。三桿長槍同時刺來。

    焦安節退無可退。他腳下一滑,踩中了一塊暗冰。

    長槍擦著他的鐵甲刺空。焦安節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向後仰倒。

    風聲在耳邊呼嘯。他跌入了深不見底的漆黑峽谷。

    ……

    冷。

    刺骨的冷。

    焦安節睜開眼楮。視線里是一片模糊的白。

    他沒死。半山腰生長的幾棵粗壯的歪脖子松樹擋了他一下,厚達數尺的積雪成了最後的墊子。

    虧得這積血是新下的,夠松軟,要是凍得結識的老雪,他就摔死在上面了。

    但他傷的極重。左腿骨折,肋骨斷了不知道幾根。稍微一動,胸腔里就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不能死在這兒……”

    焦安節咬著牙,雙手摳住凍硬的泥土,一點一點的往前爬。

    風雪掩蓋了他的痕跡。他不知道方向,只憑著本能,朝著劉法大營的大致方位蠕動。

    手指磨破了,指甲翻卷剝落。雪地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觸目驚心的血痕。

    眼前開始出現幻覺。他好像看到了延安府的城牆,看到了熱騰騰的羊肉湯。

    “相公……珠固峽……”他嘴里無意識的呢喃著。

    不知爬了多久。天色徹底黑了。

    焦安節的力氣耗盡了。他趴在雪地里,眼皮越來越沉。

    就在這時,前方亮起了幾點微弱的火光。

    “什麼人!”

    一聲粗獷的暴喝在風雪中響起。

    一隊舉著火把的西軍巡哨快步跑了過來。帶隊的將領手持長槍,警惕的挑開地上的積雪。

    火光照亮了焦安節那張慘白如紙、滿是血污的臉。

    “焦將軍?!”

    尋哨的將領正是翟進。他大驚失色,一把扔了長槍,撲上前將焦安節半抱在懷里。

    “焦將軍!你醒醒!”

    焦安節勉強睜開一條縫。他死死抓住翟進的護心鏡,手指骨節泛白。

    “翟……翟進……”

    “我在!我在這兒!”翟進眼圈紅了。

    “珠固峽……丟了……”焦安節用盡最後的力氣吐出這句話,頭一歪,徹底昏死在翟進的懷里。

    “快!擔架!把焦將軍抬回大營!”翟進嘶吼著,聲音在風雪中遠遠傳開。

    劉法大營。

    火盆早就熄了。帳篷里冷得像冰窖,就連取暖生火所用的柴火現在都沒有了。

    焦安節跌跌撞撞地被人抬進進大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地上的冰碴子扎破了他的膝蓋。

    “相公……珠固峽……丟了……”

    劉法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

    他看著焦安節殘破的鎧甲,看著那被他放在地上的頭盔,那頭盔已經癟了,他臉上全是半干的血跡。

    “折將軍呢?”

    劉法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戰時折將軍重傷昏迷,是朱定國他帶著折將軍突圍,現在生死不知,末將也不清楚去向……”

    退路斷了。糧草絕了。童貫的援兵,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這就是個死局。童貫那閹賊,是要把他們這五千人,活活餓死、凍死、死在這橫山的風雪里!

    劉法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案邊緣。指甲因為用力過度而翻卷,滲出血絲。

    “聚將!”

    沉悶的鼓聲在風雪中響了三下。

    帳內很快擠滿了人。李孝忠、焦安節、翟進、翟興。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饑餓和絕望。

    劉法走到眾人中間。

    “嗆啷”一聲。

    他拔出腰間的佩劍。劍刃直指黑漆漆的帳頂。

    “弟兄們!”劉法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過,卻透著一股子慘烈的決絕。“童貫那閹賊,把咱們賣了!”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珠固峽丟了,退路斷了。糧草也絕了。”劉法環視四周,目光像刀子一樣從每一個人臉上刮過。“等在這里,就是活活餓死、凍死!”

    他上前一步,劍柄攥得咯咯作響。

    “若不戰,十死無生!若戰,九死一生!”

    “我等為國征戰,馬革裹尸,死得其所!”

    劉法猛地揮動長劍,狠狠劈在帥案上。木屑飛濺。

    “今日,便讓西夏人看看,我大宋西軍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李孝忠眼圈通紅。他一把抽出腰刀,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劃了一道。

    鮮血涌出,滴在地上。

    “願隨將軍死戰!”李孝忠舉著流血的手,聲如洪鐘。

    焦安節拖著傷腿,掙扎著站直身體,拔出殘破的佩刀。

    “願隨將軍死戰!”

    翟進、翟興兩兄弟齊齊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願隨將軍死戰!”

    帳內的吼聲傳了出去。外面那些餓得眼楮發綠的西軍士卒,紛紛站起身,握緊了手里冰冷的槍桿。

    “死戰!”

    “死戰!”

    吼聲匯聚成一股聲浪,硬生生蓋過了外面的風雪呼嘯。

    劉法收劍回鞘。

    “好!”

    他大步走到沙盤前。手指落在統安城後方的一處標記上。

    “坐以待斃,不如行險一搏。”

    他抬起頭,盯著李孝忠。

    “李孝忠!”

    “末將在!”

    “你帶翟進、翟興,挑五百個手腳麻利的弟兄。”劉法的手指在沙盤上重重一點。“今夜,借著風雪掩護,去摸西夏人的糧倉!”

    劉法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不求殺敵,只管放火!把動靜鬧得越大越好!”

    李孝忠咧嘴一笑,露出帶血的牙齒。

    “將軍放心。末將就是死,也把西夏人的糧草燒個干淨!”

    劉法轉頭看向剩下的將領。

    “只要賊軍糧倉火起,老夫就親率主力,趁亂強攻關隘!”

    他抓起案上的頭盔,扣在頭上,用力系緊下巴上的皮帶。

    劉法轉身走向帳門。

    他一把掀開厚重的帳簾。風雪卷著冰碴子,狠狠拍在他的鐵甲上。

    童貫的嘴臉在他腦子里晃。那閹賊,是真的要借西夏人的刀,把他們西軍的骨血放干!

    可是西軍將士,從不畏懼死亡!

    帳外。五百名被挑出來的敢死之士,正默默地往腰上綁著裝滿火油的陶罐。風在嚎叫,掩蓋了他們踩在雪地上的腳步聲。

    而同樣在雪地里面跋涉的,還有朱定國。

    朱定國背著昏迷的折可存,在及膝的積雪里像一頭瀕死的瞎熊一樣往前挪。

    由于是戰敗逃跑,他身上帶的干糧早就吃絕了,是渴了抓把雪,餓了就解下皮甲上的牛皮繩放在嘴里死嚼。他的戰靴早就磨穿了底,腳底板的血肉和冰雪凍結在一起,每拔出一步,都像是把皮肉生生撕裂。

    折可存的頭盔早丟了,腦袋耷拉在朱定國的肩膀上。他的呼吸微弱得像游絲,呼出的氣連朱定國的脖頸都暖不熱。

    “折將軍,別睡……快到了……”朱定國喉嚨里干得冒火,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他咬破了舌尖,用那點血腥味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風雪中,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馬蹄聲。

    朱定國猛地停住腳步。他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反手抽出了那把砍得像鋸齒一樣的斬馬刀。

    “黨項狗……來啊!”他瞪著布滿血絲的眼楮,死死盯著風雪深處。

    幾騎快馬穿破白毛風,沖了過來。

    當先一匹白馬上,騎士披著大宋邊軍的輕甲,手里擎著一桿長槍。風雪散開,露出馬後背著的一面認旗,上面繡著一個斗大的“劉”字。

    來人正是劉仲武之子,劉琦。他奉命在邊境巡哨,遠遠看見雪地里有個人影在晃,便帶人趕了過來。

    劉琦勒住馬,眼神如電,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形如惡鬼的血人。當他的目光落在朱定國背上那人殘破的鎧甲制式時,臉色大變。

    “折家將的明光鎧?!”劉琦翻身下馬,幾步沖上前,撥開折可存臉上凍結的亂發。“是折將軍!快!拿酒來!把備用馬牽過來!”

    ……

    延安府,中軍大帳。

    帳內燒著地龍,幾個巨大的紫銅火盆里炭火通紅,暖和得讓人發昏。

    朱定國跪在厚軟的波斯羊毛氈上。他身上的冰雪融化,混著黑紅的血水,在華貴的氈毯上洇出一大片污跡。

    “樞密相公!”朱定國顧不上處理傷口,腦袋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砰砰”的悶響。“劉法將軍被困統安城!珠固峽已失,五千弟兄斷糧斷援,陷入死地!求相公速發救兵,晚了就全完了!”

    童貫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

    听完朱定國的泣血哀求,童貫猛地站了起來。他白淨的面皮上滿是震驚與痛心疾首,快步走下帥案,竟親自彎腰扶住了朱定國的胳膊。

    “哎呀!劉將軍乃我大宋柱石,怎會遭此大難!”童貫的聲音里帶著幾分顫音,顯得急切無比,“你且安心!咱家這就擊鼓聚將,親率大軍去解統安城之圍!絕不叫前線的弟兄們寒心!”

    朱定國听罷,眼淚奪眶而出。他再次重重磕了個頭︰“相公大恩,西軍上下沒齒難忘!”

    “快,帶這位壯士下去,用最好的金瘡藥!”童貫轉頭沖著帳外大喊。

    朱定國千恩萬謝地被親兵攙扶了出去。

    厚重的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雪。

    童貫臉上的痛心疾首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站直了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從袖子里抽出一條雪白的絲帕,仔仔細細地擦拭著剛才踫過朱定國的那只手。

    擦完,他嫌棄地將絲帕扔進了通紅的火盆里。火苗一卷,絲帕化作一縷黑煙。

    屏風後面,劉延慶縮著脖子,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

    “樞密使。”劉延慶彎著腰,滿臉堆笑,“這劉法還真是命硬,居然還能派人跑出來求援。咱們……真去救?”

    童貫走回太師椅坐下,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

    “救?咱家巴不得他死在橫山的雪窩子里。”童貫冷哼一聲,喝了一口熱茶,“他劉法不是脾氣硬嗎?不是敢頂撞咱家嗎?咱家倒要看看,他的骨頭有沒有黨項人的刀硬。”

    劉延慶咽了口唾沫,湊近了些︰“那樞密使的意思是,咱們按兵不動?”

    “蠢貨!”童貫把茶盞重重頓在桌上,“按兵不動,日後朝廷追究下來,那是見死不救!咱家可不落這個口實。”

    童貫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盤前。他抓起一把代表宋軍的紅旗,眼神陰毒地盯著沙盤上的地形。

    “傳咱家將令!”

    劉延慶趕緊挺直身板︰“末將听令!”

    “你帶本部兵馬,即刻出營!”童貫的手指避開了劉法被困的統安城,重重地戳在了西夏大軍的左翼位置,“不許去統安城!去給咱家猛擊西夏人的左翼營寨!打得越狠越好!”

    劉延慶一愣,隨即腦子里轉過了彎,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去解圍,反而去打敵人的側翼。西夏人遭到突襲,本能的反應就是收縮防線,向主力靠攏。

    “樞密使這是要……”

    童貫把手里的紅旗盡數折斷,隨手扔在沙盤上。

    “把李察哥的主力,像趕羊一樣,全給咱家趕到劉法那邊去。”童貫轉過頭,看著劉延慶,“借黨項人的刀,把這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徹底碾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