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北麓的废弃采石场三面环山,谷口的风被削得很弱,只有东侧山壁的裂缝里,偶尔钻出几缕冷气。
熔炉已经烧了整整三日。
灰烟被山壁压在谷内,远处看去,只像骊山修缮行宫时临时点起的一座石灰窑。蒙毅早让人在外围立了禁行牌,又派老兵扮作采石役夫,连进谷的牛车都要卸轮验底。
相里勤不许任何人靠近炉口十步以内。
三日三夜里,老巨子几乎没离开过那块地方,只在弟子换火时靠着石壁眯过两次。每次眼皮刚合上,炉火声稍有变化,他便立刻醒来。
秦风站在窄道入口,双手拢在袖中。
炉火映着他的脸,显得脸色更白。袖口里,那块“便宜行事”的铜牌贴着掌心,冰凉压手。
谷地里,十二名墨家弟子分成四组。
添炭、送铁、控风、看火,各守一处。每个人脸上都糊着煤灰,几乎分不清眉眼,脚下却没有半步乱。
蒙毅从路口走过来,脚步很沉。
“外围两组暗哨换班了。”蒙毅低声道,“入口令牌今早换了新样式,旧牌全数剪角封存。口令也换过了。”
秦风点了一下头。
进出这条窄道的人,不仅要有蒙毅亲自签发的令牌,还要对上当日口令。令牌每日一换,旧牌当场封存。秦风定下规矩时,蒙毅没有问原因,直接照做。
这就是蒙毅。
先把事做到密不透风,再去想别的。
炉里的铁水终于烧到位了。
相里勤站起身,抬手往下一压。
没有多余的话。
浇铸开始。
铁水顺着引道灌入模具,沉闷的流响一路传到窄道口。热浪从谷底一层层翻上来,连秦风袖中的指尖都被烤得发烫。
秦风没有靠近。
铸造的时候,工地上每一步都有位置。方士这时候凑上去,只会添乱。
蒙毅站在秦风身旁。
两人一前一后,看着铁水灌满模具,看着泥壳重新封死,看着相里勤亲自确认每一道封口。
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才是真正熬人的时候。
铁水能不能冷成炮管,谁也不敢提前开口。
秦风唤出系统面板。
【初级火炮铸造任务:浇铸阶段未结算。】
秦风扫了一眼,便把面板收了回去。
等。
只能等。
第六个时辰,秦风正靠着石壁闭目养神,喉间压着一阵细细的痒意。
谷地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像是铁胎深处被人硬生生掰开,先是一记闷响,随后封泥外壳细细一颤。
相里勤猛地睁眼。
老巨子几乎是扑过去的。
铁钩撬开泥壳,碎泥滚落在地。相里勤的动作忽然停住。
整个工地安静下来。
十二名墨家弟子站在原位,没有一个人乱动。
秦风走了过去。
泥壳后方,那根尚未完全冷透的炮管外壁上,裂开了一道长纹。
从顶端一直贯到底。
边沿齐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裂。
废了。
秦风脑子里先冒出这两个字。
下一刻,他看的不是炮管,而是相里勤的背。
老巨子蹲在炮管旁边,右手铁钩抵着地面,背脊比平日低了些。
秦风在他身旁蹲下,目光落到裂口断面。
两人谁也没急着说话。
片刻后,秦风问:“巨子,这裂纹从内壁起,还是外壁?”
相里勤声音沙哑:“内壁。”
“从里面撑开的?”
“嗯。”
秦风伸手指了指断面上细密的孔洞。
“模具没错,是铁料不净。杂质烧不尽,铁水里憋了气,冷下来就成了空洞。里面一缩一顶,最薄的地方自然先裂。”
相里勤猛地抬头。
秦风压下喉间的咳意,声音仍旧平稳。
“铁料要二次精炼。把杂质烧干净了再浇。巨子,有没有办法把炉温再往上推一截?”
相里勤盯着秦风看了一息。
老巨子眼底那点灰败,慢慢退了下去。
“有。”
他的声音仍哑,说话却快了起来。
“要一套加压风箱。普通风箱推不上去,得加压,得稳,得连续送风。我在图纸上画过,但从没造过实物。”
秦风站起身,拍掉膝上的泥。
“那就造。”
这一炉废得不轻。
铁料、木炭、三日工时,全被这条裂纹吞了。
但只要裂纹告诉他们错在哪里,这一炉就不算白烧。
相里勤没有再说废话,转身去叫弟子重新分工。
谷地里很快又动了起来。
有人拆开废模,有人搬走裂管,有人取来竹片准备重新画风箱结构。
就在这时,谷口传来脚步声。
韩信是经暗哨验过令牌才进来的。
今日他奉命勘测骊山外围防务,左臂夹着地形图,靴底沾着新泥。进谷之后,他先看了秦风一眼,确认没有新的命令,才将目光转向工地。
他没有问炮管为什么裂。
只扫了一圈,便停住脚步。
一阵冷风从东侧掠过,吹得韩信臂下的图纸边角轻轻翻起。
韩信偏头,看向采石场东侧的山壁。
那边有一道上下走向的天然裂缝,缝里不时透出带着泥土气息的冷风。
韩信走过去,把手探进石缝。
停了片刻。
又往里探了一寸。
随后,他退回来,走到相里勤面前。
“巨子。”
韩信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条缝里的风很稳。若把风路引到炉下,能不能替风箱省一半力?”
相里勤停下动作。
老巨子盯着韩信看了片刻,眼底忽然亮了一下。
他先前只想着造更大的风箱,却没想过这座山本身也能当半个风箱。
“风路……”
相里勤转头看向那道山缝,嘴里开始念叨。
“导管不能太窄,窄了送不够;不能太宽,宽了风散。入口要收,出口要压,还得防回火。”
他越说越快,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行!”
这一声在谷地里传得很远。
“这叫借天力,行!”
十二名墨家弟子立刻散开。
有人去量山缝,有人去取绳尺,有人搬来薄铜片。相里勤亲自走到东侧山壁下,伸手摸着裂缝边缘,嘴里已经开始报尺寸。
韩信看到的是风路。
相里勤想到的是炉温。
一个从地形里找势,一个从铁火里找法。两句话凑在一起,那套只停在纸上的加压风箱,终于有了落地的可能。
秦风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唤出系统面板。
【初级火炮铸造任务:首炉失败,进度未结算。】
【技术修正:二次精炼、山壁借风。下次浇铸成功率评估上调。】
秦风刚要收起面板,目光忽然停住。
下一行,是红色。
【骊山工地安全评级:中等。】
【周边三十里范围内检测到两组不明人员活动轨迹,身份待确认。】
【建议:加强外围巡逻,封锁非常规路径。】
秦风眼底的笑意瞬间淡了。
两组不明人员。
偏偏是在少府后院草图外泄之后。
偏偏是在第一炉刚废的时候。
摸到了骊山三十里内。
秦风收起面板,转身看向蒙毅。
蒙毅已经站在秦风三步外。他一直盯着秦风的脸色,半点异常都没放过。
“外围三十里,有两组来路不明的人。”
秦风压低声音。
“加派暗哨,让沧海君的人出去排查。摸清身份之前,任何人不许靠近工地。山路、溪涧、采石旧道,全都查一遍。”
蒙毅没有追问。
他转身便走。
谷地里,相里勤和韩信还在山壁下讨论导管的角度。墨家弟子们忙着拆废模,没人注意到秦风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商税刚把钱袋子扎住,第一炉炮管便废了。
铁料可以再买。
时间却买不回来。
更麻烦的是,楚地那条线也在这时候伸进了骊山。
秦风把大氅往身上拢紧,掌心按住袖中的铜牌。
如果那两组人里,有人带着少府后院那张草图,又看懂了骊山谷口这层灰烟,
大秦第一门火炮,还没铸成,就已经被敌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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