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到章台宫时,嬴政正在批阅北疆的军报。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铜兽炉里的苏合香混着竹简的木香弥散开来。嬴政坐在御案后,右手执朱笔,笔锋落在帛面上沙沙作响。
秦风行过礼,在案前三步外站定。
“周恒交代了。”秦风语速平缓,“潜伏少府十一年,妻儿被楚系挟持。他通过信鸽定期传递物资调配、人员动向和重要访客进出。累计泄露内容涵盖少府后院布局与骊山方向的人员调动。”
嬴政没有抬头,朱笔在军报批注处重重勾了一道。
“楚系对火器研发的了解程度已达战略层面。”秦风继续汇报,“他们清楚我们在造什么,也知道造出来意味着什么。南阳那边的加码,正是基于这种认知。”
嬴政搁下笔,抬眼看过来。
“南线呢。”
“张良和韩信已抵达南阳外围,与季布接上了头。砖窑群近十日新增两道外围巡逻,南方调来百人守卫,总兵力预估四五百人。”秦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条递到案边,“韩信在武关道遭遇楚系截杀队,三人,已全部制服。活口供认信鸽来自咸阳方向,与周恒的泄密时间线完全吻合。”
嬴政接过帛条展开。目光在上面扫了两遍,微微点头。
“周恒怎么处置。”
“暂押少府地牢。臣已命蒙毅去查他妻儿的下落。”
嬴政没再追问,重新拿起朱笔,低头在帛条空白处写下批示。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帛面的细微声响。
秦风站在原地,正要开口补充南线的后续部署。
喉咙里的话突然断了。
声音彻底从嗓子里消失。同一瞬间,胸腔深处炸开一阵剧痛。无形的手死死抓住心脏,拧紧,松开,再抓起,再狠命地拧。
没有规律,没有间隔。
秦风的视野在一息内变成灰白。腿部力量被瞬间抽空,身体向前倾斜,彻底失控。
嬴政抬头的速度极快。
朱笔脱手飞出。嬴政右手猛地撑住案面,整个人直接翻过御案,左手一把揪住了秦风的衣领。
秦风身上裹着三层大氅,重量惊人。嬴政刚刚恢复知觉的右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为了不让秦风的头砸在坚硬的地砖上,这位大秦主宰竟硬生生扭转重心,用自己的半边肩膀垫着秦风,两人重重摔在地上。
秦风左脸贴着地面,地砖缝隙里残留着前日未擦净的墨渍。他嘴唇紧闭,眼白翻起,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内疯狂痉挛。
嬴政单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玄色的帝王冕服下摆凌乱地散落着,秦风的后脑正枕在他坚实的大腿上。
嬴政的左手紧紧托着秦风的后脑,那只三个月前还端不起茶杯的右手,此刻死死压在秦风的胸口上。
掌心下传来的心跳完全失序。快三下,停一下,跳两下,又停。
“蒙毅。”
声音不大,但殿门外的蒙毅浑身一震,撞开殿门冲了进来。
冲进殿内的蒙毅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那不是焦急,而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恐怖杀意——那是千古一帝发现自己竟然掌控不了眼前人生死时,从骨子里透出的狂怒。
蒙毅扑过去,两指死死掐住秦风的人中,另一只手端起案边那碗温热的参汤。
参汤灌了小半碗进去,大半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嬴政托在秦风脑后的手。
嬴政纹丝不动。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按在秦风胸口,五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他在数心跳。
十息过去。
手掌下的跳动从紊乱转为虚弱,再从虚弱慢慢趋于平稳。
秦风的眼皮动了。
瞳孔重新聚焦,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他看到了头顶的殿梁,看到了蒙毅铁青的脸,接着感受到了脑后垫着的东西。
是布料,带着温热的体温。
秦风视线慢慢下移。他发现自己的头正枕在始皇帝的腿上。
秦风的身体本能地要弹起来。
嬴政右手从他胸口移开,按住他的肩膀。力度不大,却重如泰山。
“别动。”
秦风僵在原地。
嬴政垂下目光,盯着秦风惨白的脸。怒意已经被强行压进眼底,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对视的瞬间,秦风只觉得脊背发寒。
他见过嬴政杀赵高时的冷酷,见过嬴政推演火炮战略时的霸气,却没见过嬴政现在的眼神。
嬴政盯了他几息,松开手,站起身。
动作极其缓慢。他先收回左手,撑着膝盖站直,一步一步走回御案后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伸手去拿朱笔。手指稳定得可怕。
秦风的目光落在了御案上。
砚台碎了。
一方两寸厚的极品端砚,碎成四五块。墨汁泼了大半张案面,溅在旁边的竹简上,洇出大片刺眼的黑渍。
秦风不知道嬴政是在什么瞬间拍碎它的。
蒙毅搀着秦风站起来。秦风双腿还在发软,只能靠右手扶着蒙毅的臂甲稳住身形。他张了张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嬴政的声音先响了起来。语调极其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秦风喉结滚了滚,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保持沉默。
“朕问你,第四种蛊毒,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嬴政抬眼看过来。朱笔被他搁在砚台碎片旁,笔尖未干的朱砂在黑色的断面上洇出一点殷红。他的右手搭在案沿,五指微曲,指腹死死按着木面。
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帝王被信任之人欺瞒后,不带温度的极度冷酷。
秦风直起腰,从蒙毅的搀扶中抽出手臂。
“十天前。”
嬴政右眼角的肌肉剧烈地跳了一下。
“药引呢。”
“未知。”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蒙毅站在秦风身后半步,呼吸压到了极点。他看了一眼嬴政,又看了一眼秦风,最后垂下眼皮,盯着地砖上的墨迹。
沉默持续了很久。
嬴政的右手从案沿移开,拿起那支干掉的朱笔,悬在帛面上,迟迟没有落字。
“滚出去。”
秦风转过身,蒙毅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殿门口时,嬴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声量比刚才低了几分。
“秦风。”
秦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朕的手刚好。”嬴政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是死在朕前头,朕会把你从地底下挖出来。”
殿门沉重地关上。
秦风靠在门外的廊柱上,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掌心全是湿的,里衣紧紧贴在后背上,凉透了。
蒙毅站在一旁,犹如一尊铁塔,一言不发。
胸口的剧痛彻底平息。秦风知道,方才那几十息的生死一线,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视野角落里,系统面板幽幽亮起。
【蚀心蛊倒计时:41天。药引:未知。】
秦风闭上眼。
殿门内传来一声脆响。
那位大秦的主宰,正在拨弄那些碎裂的砚台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