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北门外,秦风裹着大氅站了半个时辰。
日头偏西,城门口进出的商队和行人络绎不绝。蒙毅立在三步外,左手搭着刀柄,目光始终在人群中梭巡。
他未带随从,也未令禁卫清道,只是负手立于城门东侧的一棵老槐树下,安静地融入这市井的喧嚣中。
蒙毅侧目看去。
大祭酒的脸色比三天前差了些许。嘴唇泛白,眼底发青,大氅裹得严严实实,风一吹,衣袍贴在身上,能清晰看出那副身躯又消瘦了一圈。
蒙毅紧闭着嘴没有出声。他深知对方的脾性,认定的事谁也劝不住。
远处官道尽头,一辆挂着朱记丝帛铺旗号的马车缓缓驶入视线。
秦风的眼波微微一闪。
马车速度不快,赶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把式,鞭子甩得极稳。车厢帘子半掀着,里面晦暗不清。
车轮碾过城门前的石板路,嘎吱一声停住。
车帘被彻底掀开,第一个跳下来的是韩信。少年落地稳当,双脚踩实才直起腰。身上换了件粗麻衣,腰间空荡荡的,只扎了一根麻绳,未见配刀。
步伐稳健,毫无凝滞。
秦风的目光如刀般上下刮过,最终死死钉在韩信右肋处。那里的麻布颜色极深,透着一股洗不净的铁锈与血腥气,显然是伤口反复崩裂渗血后留下的陈迹。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上前去。
韩信瞧见来人,脚步微顿,随即站定行礼:“大祭酒。”
秦风没接话,抬手在少年左肩上拍了一下。
力度很轻。
韩信怔住了。在太行山矿洞里,对方将他从死人堆里拽出来时,也是这般力度。那是确认他还活着的触碰。
少年不自觉地将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张良随后从车厢后方走下,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他的步子比韩信慢,却极稳。手里提着一只包裹严实的布囊,三层油纸扎得规规矩矩。
两人视线交汇,张良微微颔首,一言未发。
默契尽在不言中。此处人多眼杂,并非议事之地。
秦风转身向城内走去,两人紧随其后。蒙毅殿后,顺手将马车交予守门的禁卫安置。
进了少府偏院,张良将布囊搁在案上,解开扎绳,取出帛书残片与一卷写满蝇头小字的战后报告。
秦风率先翻阅报告。
歼敌约三百,俘虏一百二十四,解救被困工匠四十三人。韩信右肋刀伤,两名老兵负伤。陈九指引爆西区同归于尽。砖窑群火器研发基地彻底覆灭。
视线在陈九指同归于尽那行停顿了两息,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随后,他放下竹简,拿起了那片帛书残片。
油纸剥开,焦糊的边缘仍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鸟虫篆笔画纤细,旁边附着张良刚译出的一页墨迹。
逐行扫过。
蚀心蛊。靶向心脏。药引归元草。
仅生于楚地寿春旧宫以南三十里,地下温泉旁。三年一生,生则七日枯。
帛书末尾补着一行极小的字:归元草生处,世人称鹿鸣台。
秦风的眼眸危险地眯了起来。
鹿鸣台。
赵高铁柜里那份蚕丝帛书上记载的,正是这三个字。长久以来悬而未决的谜题,终于在这一刻拼上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寿春旧宫以南三十里。那里是楚国故都的腹心之地。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两份文件叠妥,扯过案角的绢带扎紧,塞进贴身的衣襟夹层。
张良始终立在一旁,静默无声。
秦风抬眼看去:“辛苦了。”
张良的脚趾在石板地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分内之事。”
秦风没再追问南阳的细节。他的视线在张良那双布满泥渍与皲裂的赤足上停顿了半息,将所有的话咽了回去。
“你先去歇着,明日再议。”
张良点头,转身退出偏院。
秦风重新拿起案上的译文,将“三年一生,生则七日枯”反复默念了三遍。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突兀跃出。蚀心蛊倒计时三十五天。药引线索已更新:归元草,鹿鸣台,寿春旧宫以南三十里。
三十五天。
从咸阳至寿春,快马加鞭也需二十日。其间还横亘着楚系项氏的龙潭虎穴。
他猛地合上译文,豁然起身:“走,进宫。”
蒙毅沉声领命。
韩信跟在秦风身后,踏入了章台宫的大殿。
殿内烛火通明。嬴政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着竹简与巨大的舆图。帝王并未抬头,右手执笔批注,笔势沉稳如山。
韩信在殿中央站定,单膝跪地,声若洪钟:“臣韩信,复命。”
朱笔搁下,嬴政抬起了眼。
帝王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如山岳般倾轧而下。韩信跪姿端正如松,右肋那片刺眼的暗红没能让他的脊背弯下半分。嬴政的目光在那块血渍上停顿了一瞬,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
“你右边的伤,怎么来的?”
“断后时被刀划的。”
“为何是你断后?”
少年毫不迟疑:“因为我跑得最快。”
大殿内陷入了两息的死寂。
嬴政的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他重新拿起朱笔,抽出一卷空白竹简,手腕悬空,落笔写下四个大字。
笔锋落定,竹简被搁在案角,任由墨迹风干。
韩信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四个字上。
善战者赏。
朱砂在烛光下红得刺眼。字迹苍劲方正,力透纸背。少年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息,眼底忽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潮气。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臣,谢陛下!”
嬴政未再发一言,重新提笔批阅奏疏。
秦风立于侧旁,凝视着案角那卷未干的竹简。“善战者赏”,没有加官进爵,没有赏赐金银。但这是始皇帝的亲笔御赐。
这份赏赐的分量,重若千钧。
韩信退出章台宫时,夜色已深。秦风留在殿内继续与帝王谋划,蒙毅则领着韩信前往禁卫营报到。
当天的诏令中,悄然夹带了一份人事调令。
韩信,由少府参事转任校尉,隶属禁卫序列。末尾赫然添着四个字:另有差遣。
秦风看到调令抄本时,扯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四个字用得极妙。校尉是实权军职,而“另有差遣”则意味着他不受固定将领节制,帝王随时能将这把利刃插入任何战场。
嬴政留足了调度空间,随时准备让兵仙大展宏图。
夜深人静。禁卫营的宿舍并不宽敞,新刷的石灰墙透着冷意,榻上铺着干净的草褥,角落备着铜盆与清水。
韩信坐在榻沿,迟迟没有躺下。
周遭静谧,唯有远处巡逻换岗的脚步声隐隐传来。那声音规律而整齐,与南阳砖窑里死士们杂乱的步伐截然不同。
他垂下眼眸,探手入怀,摸出了那片边缘粗糙的碎铁。这块从太行山矿洞里带出来的死物,跟着他一路从咸阳杀到南阳,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暗红的血锈里浸透了硝烟与汗水的味道。
他将铁片端端正正地搁在枕边。
城北那座破旧的院落,他再也回不去了。离开时靠在墙角的门板上,刻着的“学、谋、战”三字,血迹早已干涸,与木纹融为一体。那院子日后如何,他毫不在意。该写在门板上的字,他已经写完了。
韩信和衣躺下,侧过身,目光定格在枕边的碎铁上。烛火摇曳,锈迹泛出幽暗的红芒。
这是他在大秦拥有正式身份的第一个夜晚。他缓缓阖上双眼,沉入梦乡。
与此同时,少府的值房内,秦风彻夜未眠。
他将帛书残片与赵高旧档中的蚕丝帛书并排铺展在桌面上,反复比对鹿鸣台、寿春旧宫与归元草的方位。
三年一生,生则七日枯。
系统推算的下一次生长窗口在四十天后。而蚀心蛊的倒计时,仅剩三十五天。从倒计时归零到草药成熟,中间只有区区五日的缓冲。
从咸阳至寿春,快马加鞭二十日。
将两份帛书贴身收妥后,他缓步踱至窗前,五指不自觉地按住左胸。掌心下的心跳沉稳有力,既无痉挛也无钝痛。但他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虚伪的宁静。
窗外,咸阳城万户灯火如星海般璀璨。
而在八百里外的寿春旧宫地下,那株三年一现的幽冥之草,正潜伏在无尽的黑暗中,静默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