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一夜未眠。
密令从章台宫送出时,竹简上的墨迹尚未干透。他接过竹简,借着廊下灯火扫了一眼,立刻贴身塞进铠甲夹层。
回到禁卫值房,蒙毅一把扯下墙上的关中防务图,换上一卷泛黄的东方舆图。这是统一六国次年少府绘制的老图,虽有地名更迭,但山川水系、粮仓要塞分毫不差,足以支撑大秦铁骑的南下锋芒。
他拿起炭笔,在图上狠狠划下第一道红线。
从咸阳、渭桥直指函谷关。这段路走铁轨速度极快,路基已铺设六成,剩下的崤函谷道险地,十五天内必能通车。他在函谷关的位置画了个重重的三角,批注:换马。
出函谷关,经洛阳、南阳,直逼寿春。后半程全赖骑兵长途奔袭。沿途四个节点必须提前备齐粮草、马匹与饮水。蒙毅逐一标记,写下驻军番号与可调配兵力。
炭笔游走到寿春旧宫时,停顿了一瞬。
他在那里画了一个圈,旁边重重写下两个字。
药引。
盯着这两个字看了片刻,蒙毅丢下炭笔,转身直奔丞相府。
丑时三刻,丞相府灯火通明。李斯披着外袍坐在案前,三摞竹简堆得极高。蒙毅踏入门槛时,李斯刚好在铁轨军事段的资源调拨文书上盖下大印。
“铁料、人力、征调令,全在这里。”李斯将文书推上前,“最高优先级,走的是丞相令牌通道。”
蒙毅接过翻阅,确认无误,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李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毫无波澜:“陛下要东巡,细节老夫不问。我只需知道后勤缺口多大,何时要齐。”
蒙毅未发一言,收起文书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李斯不紧不慢的声音:“蒙统领,铁轨军事段修通后,第一趟车究竟拉什么,老夫拭目以待。”
蒙毅脚步未停。
天亮前,三道加急密令分别送往骊山、武关驻军与南阳季布手中。
骊山的回信来得最快。相里勤的帛条上只有一行字:大军开拔前,臣必铸出三门火炮。
送信的墨家弟子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见相里勤从滚烫的熔炉前走出。这位墨家巨子脸膛被烤得通红,眉峰带着铁水飞溅的焦痕,一双粗糙的手上缠满了反复渗血的烫伤布条。
当弟子转述秦风的话时,相里勤正蹲在冷却池边死死盯着新炮管的分散环。
“三门够不够?”相里勤声音嘶哑。
“大祭酒说,一门炸开城门,两门炸碎胆子。足够了。”
相里勤默然起身,大步走向第二座熔炉,弯腰将三块精炼铁锭填入炉膛。
辰时,嬴政在章台宫召见扶苏。
秦风不在场,但蒙毅事后转述了全过程。嬴政的话极少,只交代了一句:东巡期间,扶苏监国。
“儿臣领命。”
没有惶恐,没有推辞。扶苏跪地接旨,起身时面色沉稳如水。嬴政打量着他,未作任何多余的叮嘱。
扶苏主动开口问了一句:“秦风大祭酒随行吗?”
“他不去,朕去做什么。”嬴政答得干脆。
“儿臣明白了。”
扶苏退出大殿,脊背挺得笔直。宫道上晨光大盛,他迎面撞见正准备入宫的秦风。两人擦肩而过时,扶苏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方士。
“大祭酒,活着回来。”
秦风微微颔首。
扶苏没再多言,大步离去。秦风看着他的背影,恍惚想起半年前渭水官田里那个被淳于越几句话就拿捏住的少年。如今,这大秦的储君,终于长成了能扛事的模样。
深夜,少府值房。
一盏孤灯如豆。秦风端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三样东西。左边是赵高旧档里的蛊毒总纲,“鹿鸣台”三字被朱笔圈得刺眼;中间是南阳帛书抄本,寿春旧宫的方位清晰可见;右边,是悬浮在视野死角的系统面板。
寿命:753天。
蚀心蛊倒计时:28天。
秦风将帛书叠拢,锁进铁匣,冰凉的钥匙贴着锁骨挂在胸前。他起身推开窗。
夜风微凉,咸阳城万籁俱寂,唯有远处几点打铁的炉火与巡城禁卫的火把在暗夜中闪烁。
从沙丘行宫至今,不过区区半年。他这个不起眼的小方士,踹开过寝宫大门,烧过自己的命,挨过赵高的蛊毒,在太行山矿洞里险些丧命,又在朝堂上咳血染红了帛书。
赵高死了,芈渊擒了。土豆亩产两千三百斤,商税充盈了国库,火炮轰碎了靶墙,铁轨铺向了东方。张良归心,韩信出鞘,扶苏掌舵。
大秦这盘死局,硬生生被他盘活了。
但八百里外的楚地,项氏的暗网还在。寿春地下的那株归元草,还未破土。
秦风将手掌贴在左胸。心脏跳动平稳,没有撕裂的痛楚。
二十八天。他关上窗扇,将夜色隔绝在外。
卯时,咸阳北门。
晨雾浓重。蒙毅最早抵达,甲胄披身,腰悬战刀。身后三十名精锐骑兵肃立,马背上的行囊塞满了干粮与伤药。
韩信紧随其后。一身崭新的校尉铠甲,肩头铜扣锃亮,佩刀在腰间握得极稳。
张良赤脚立于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旁,脚底踩着湿冷的石板,身旁放着装满绝密军情的铁匣。
秦风最后现身。大氅裹得严实,兜帽遮去大半容颜。脸色苍白,眼底青黑,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他目光扫过众人,蒙毅点头,韩信按刀,张良拉开车门。
秦风没有上车,而是转头望向宫城方向。
朱雀大街的尽头,一辆纯黑马车碾碎晨雾,无声驶来。
没有旌旗开道,没有禁卫护卫。黑马,黑车,连挽具上的铜饰都被黑布包裹。车顶的旗杆上,一面纯黑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秦风认得这面旗。沙丘行宫那日,始皇便是用这面旗子,宣告了帝王的苏醒。
马车在队伍最前方稳稳停住。所有人屏住呼吸。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
那是一只右手。
五指缓缓张开,指节分明,随后猛地攥紧成拳!骨节隆起间,隐见青筋暴突。没有一丝迟滞,干脆利落,充满了足以捏碎天下的绝对力量。
那只手,直直指向前方。
指向东方。
晨光穿透浓雾,映亮了指尖。秦风注视着那只手,深深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翻身上马。
蒙毅拔刀下令,骑兵列阵。韩信策马跟进,张良的车轮开始转动。
大秦铁骑,剑指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