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是被蒙毅带人硬生生扛下去的。
四名悍卒拆了殿门做担架，踩着满地湿滑的青苔，在逼仄幽暗的甬道里一步一顿。
蒙毅左臂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着血水，但他咬死牙关，单手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这名二十个时辰未曾合眼的禁卫统领，眼底布满暴戾的血丝，扶着石壁的手背磕得全是血痂，只怕担架稍有倾斜。
甬道太窄，秦风的肩膀不时擦过粗粝的岩壁，但他甚至没有力气闷哼。
胸腔里那只无形的手正在疯狂撕扯他的心肌，皮肉的剐蹭早就不痛了。
直到被抬出狭长的甬道，鹿鸣台地下温泉那股浓烈的热气铺面而来，秦风冰冷至极的四肢，才勉强拉回了一丝微弱的知觉。
蒙毅亲自带人，在温泉东侧干燥的岩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和兽皮，架起三盏防风油灯。
秦风被放上去时，整个人下意识地蜷缩成一团，厚重的毯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蒙毅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人，一挥手，带走了所有甲士，亲自横刀立马，如铁塔般死死钉在了甬道入口。
空旷的溶洞内，只剩下陆广和秦风。
陆广蹲在温泉池畔，用半只破陶碗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碗热水。他双手手腕上，那磨烂的皮肉在油灯下触目惊心。
“温泉的热气，能稍微压一压你体内的蛊毒。”陆广步履蹒跚地走过来，将陶碗递下，“喝点，暖住胃，命才挂得住。”
秦风费力地从毯子里伸出手。
指尖抖得像筛糠。陶碗刚一接稳，温水就洒了小半。秦风索性用两只手死死捧住碗沿，将热水艰难地灌进喉咙。
洞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泉水翻滚的气泡声。
秦风将空碗搁下，视线越过氤氲的水汽，扫了一眼东侧石壁上微微隆起的土壤，随即目光如刀般落向陆广。
“你在看我。”秦风嗓音沙哑如破风箱。
“老朽在看你的血。”陆广盘腿坐在旁边的枯石上，浑浊的目光死死锁住秦风毯子边缘那一滩触目惊心的黑色血痕。
“中蛊之人，咳出的血再毒，也是暗红！”陆广的呼吸陡然急促，眼底掀起惊涛骇浪，声音甚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震颤，“你吐出来的，是黑色的死血！”
秦风没有说话，黑眸古井无波。
“这根本不是蛊毒的颜色！这是导引血！”陆广猛地前倾身体，像看一个无法理解的疯子般盯着秦风，“你用了命脉牵引禁术！你把宿主发作的致命代价，活生生抽到了你自己的奇经八脉里？！”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蛊毒的根，压根就不在你身上！”陆广指着秦风的心口，双手抖如风中落叶，“老朽钻研蛊毒五十年！楚国三百年历史里，只有两个疯子用过这等邪术，一个活了三个月，另一个只撑了四十天！”
洞穴内的气温明明极高，秦风却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寒颤。
“这蛊的宿主……是陛下。”秦风闭上眼，极力压制着心口涌起的绞痛，声音微不可闻，“沙丘那天，十六道死门齐开，我只剩这一招能救他。”
陆广僵在原地，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大腿。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陆广倒吸一口凉气。
“那你知道，蚀心蛊跟另外十五种蛊毒，根本不一样吗？”
秦风倏地睁开眼。
陆广踉跄起身，走到平整的岩面上，指尖蘸着泉水，画出一个心脏的轮廓。
“蚀心蛊，是真正的共鸣之毒！”陆广的指尖在心脏中央重重一点，水渍晕开，“别的毒是顺着血脉流走，但蚀心蛊，会直接在宿主的心脏上筑起一个毒巢！”
陆广的手指顺着巢穴往外画出一道道射线。
“巢穴一旦成型，毒素就源源不断。你用禁术替他扛下了抽筋剥皮的痛，扛下了心肌撕裂的伤，但那个真正的蛊虫巢穴，从始至终都扎在陛下的心脏上！”
秦风藏在兽皮毯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只要巢穴不拔，它就会像蚂蚁一样，一点一点把陛下的心肌生生蛀空！”陆广一巴掌拍散了石面上的水迹，直视秦风，“所以，归元草炼出的药，你一个人吃，只能保你的命。”
“要真正摧毁毒巢，陛下必须亲自服药！”
双人同服。
一记惊雷在秦风脑海中炸响。
沙丘行宫至今的半年里，每一次咳血，每一回痛入骨髓的痉挛，他都死死咽下，从未让嬴政知晓分毫。
可如今，这条暗中挡刀的路，走到头了。一旦双人服药，毒种在嬴政身上的真相，将彻底曝光。
“炼这副药……”秦风喉结艰涩地滚动，额角渗出大颗冷汗，“要耗掉我多少寿命？”
陆广重新坐回枯石，深深看了他一眼。
溶洞内只剩泉水沸腾的咕噜声。
十七声气泡炸裂后，陆广吐出四个字：“十五日。”
秦风面色不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别觉得十五日不多。”陆广的声音陡然转厉，“开炉炼药时，陛下体内的毒巢会感应到生死危机，它会发动最疯狂的反扑！”
“那种反噬的代价，会顺着你的禁术，成倍地压碎你的五脏六腑！你现在这副残破的底子，就算老夫亲自辅佐，就算归元草药力十成十……”
陆广顿了顿，咬牙道：“你也有三成的可能，死在药炉前。”
“心脏当场停跳。神仙难救。”
秦风静静听完。
他目光幽幽地望着洞顶汇聚的水珠。
“滴答——”水珠坠落，砸在他的眼睫上，化作一片冰凉。
“三成几率啊。”秦风低声呢喃，那苍白如纸的唇角，竟一点点上扬，扯出一个近乎疯魔的笑意。
“比在沙丘踹门那天，胜算大多了。”
陆广看着榻上那个随时可能断气的年轻人，眼眶忽然红了。
“老朽见多了阴狠算计之辈。”陆广嗓音喑哑，隐带敬畏，“却没见过你这种，拿命替帝王铺路，还能笑得出来的怪物。”
秦风缓缓偏头，眼底闪烁着某种比岩浆更滚烫的东西。
“你错了，我不是在替他挡刀。”
“大秦这台战车，只有他才能驾驭；这摇摇欲坠的天下，也只能由他去镇压。”秦风的声音虚弱至极，却字字如铁，“既然他敢把千古一帝的命交给我，我就敢拿这条烂命陪他豪赌到底！”
“这场局，我们谁都不许死。”
摇曳的火光下，老人的呼吸凝滞了。
就在此时，甬道口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蒙毅没有跨过界限，雄浑的嗓音带着几分极力掩饰的干涩，在洞穴里回荡。
“大祭酒。陛下问，洞里冷不冷。要不要加两个火盆？”
秦风怔了怔，嘴角的笑意瞬间真切了几分。那个从不肯说软话的千古一帝，此刻恐怕正站在旧宫后殿的寒风里死死盯着这里。
“回陛下的话，不冷。”
秦风强撑着扬起声调。
“热水，管够。”
甬道那头，蒙毅的脚步声远去。
秦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无力地阖上眼眸。
几乎是闭眼的瞬间，幽蓝的系统面板在黑暗中轰然炸开，猩红的血光宛如催命的倒计时，将他的视野彻底淹没。
【绝密警告！蚀损进度暴增至：7%！】
【极限针灸压制仅余：3次！】
【归元草破土倒计时：5天！】
只剩五天了。
而那足以让人暴毙当场的三成致死率，正如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上古凶兽，在五天后的炼药局上，静静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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