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邪的王帐里烧着三堆火，牛粪的焦味混着铁锈的腥气。
八千支火枪码在帐中央的毡毯上，桐油擦过的枪管在火光底下泛着冷光。呼延邪蹲着，右手拎起一支掂了掂，手掌拍上枪管，感受铁皮底下那股冰凉的杀意。
“好东西。”
他从枪口往里看了一眼，铁壁光滑，少府暗记刻在尾栓下方。
左贤王乌达跪在身后，脸上的兴奋藏不住。“大单于，属下试过了，五十步打穿两层牛皮甲。秦人的弩做不到这个。”
呼延邪把枪搁回毡毯，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往外看。风雪灌进来，长城方向连一点火光都没有。
“探子呢。”
乌达展开皮卷，上面用炭笔标了十几个叉。“七天了，秦军弃了三十座烽火台，全缩回去了。斥候摸到城根，连哨兵都没碰见。”
呼延邪鼻子里哼了一声。
“粮道断了七天，三十万张嘴。”他回头扫了一圈帐内的万骑长，“饿死了一半了吧。”
几名万骑长跟着笑。草原上最懂断粮，人饿到第五天拿不起刀，饿到第七天连马都骑不稳。
呼延邪走回毡毯边，一脚踩上枪管，踩得枪托翘起来，弯腰捡起举过头顶。
“天命归我匈奴。”
万骑长同时拔刀拍在胸甲上，金属碰撞声闷响。
“天命归大单于。”
呼延邪把枪丢给乌达。“传令，全军集结。三万骑，明日辰时出发。”
乌达接住枪，犹豫了一瞬。“大单于，火枪是好，但咱们的人没用过这东西，要不要先操练几日……”
“练什么。”呼延邪扯过案上酒囊灌了一口，手背抹嘴，“往里倒药，填铁砂，扣扳机。我帐里的奴隶都学得会。”
他把酒囊砸在案上。
“去年冬天蒙恬夜袭王帐，杀了我三千人。今年他缩在城里不敢出来，那我就把城门给他轰开。”
乌达低头退了出去。
呼延邪独自站在帐中，掀开毡帘往外看。风雪扑面，铅云压到草原尽头，雪片密得糊眼。
今年最冷的一场。
他搓了搓手，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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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三万匈奴骑兵开拔。
马队在雪原上拉出五里长的黑线。前锋八千人，每人马背上挂一支火枪，三包火药，一袋铁砂。中军一万五千骑射手满装箭壶。后军五千人押辎重备马。
风向从西北转正北，气温还在往下掉。
行军两个时辰，长城的灰色轮廓从风雪里浮出来。积雪盖了石墙半截，城头没有旗帜飘动。
呼延邪骑在黑马上眯着眼看了半晌。
一支箭都没射下来。一个人都看不见。
乌达策马靠过来。“大单于，城门紧闭，城头没弩架。”
呼延邪勒马回头，扫了一眼身后三万铁骑。黑压压的队列铺满雪原，马匹呼出的白气汇成一条长雾。
“列阵。”什么阵？“
”火枪阵。“呼延邪指着前方城墙，”八千火枪手拉出来，排三排。第一排打完退后装药，第二排上前再打，第三排接上。“
乌达的嘴动了动。他见过胡商演示，商人提过这种打法，说秦人就靠这个。
但匈奴从来不站着打仗。
”大单于，咱们的人不习惯下马……“
”让他们习惯。“呼延邪拔出弯刀指向城墙，”花这么大代价搞来的枪，不是挂在马背上当装饰。三排齐射轰开城门，骑兵再冲进去收割。“
乌达调转马头去传令。
八千骑兵翻身下马，列队。间距忽大忽小，有人端枪手在抖，有人把枪口朝地下戳着当拐杖。万骑长骂咧咧调队形，靴子踹在不听话的兵卒身上。
折腾了半个时辰，三排总算站齐。
呼延邪骑马从阵前走过，点了点头。八千人身后是两万两千骑射手，再后面是战马嘶鸣的预备队。
他抬头看城墙。
还是没动静。
”蒙恬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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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城头。
蒙恬裹着狼皮蹲在垛口后面，从缝隙里往下看。
三万匈奴铁骑在城下两百步的雪原上摆了个阵。八千人站三排，手里拿着枪。
站着。
蒙恬把那口白气吐出来。
扶苏蹲在他旁边，两手缩在袖里，脸被风吹得发红，眼神冷得不像二十出头的人。
”他让骑兵下马了。“扶苏的声音很轻。
蒙恬没回头。”不懂的东西最可怕，也最容易害死人。他以为站着开枪就是火枪阵了。“
扶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头扫了一圈城头。
五百人分散蹲在垛口后面，吃饱喝足，铁炉烤着蜂窝煤，手脚暖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恐惧。
扶苏走到正中，朝身旁那个膀大腰圆的伙夫招了招手。”会突厥话吗。“
伙夫咧嘴拍着胸口。”殿下，小的互市干了三年，骂人的话会一百多句。“
扶苏从地上攥了一团雪，往城下扔。雪球划了道白线落在城根处碎开。
”朝他们扔，边扔边骂。“
伙夫两眼放光，攥起雪团站上垛口，运足了气。
雪球砸在第一排火枪手脚边，碎成白沫。
紧跟着是一嗓子地道的突厥粗话。
”呼延邪那个缩头乌龟，有种举枪打啊。“
城下八千火枪手齐抬头。
第二团雪球飞下来，第三团，第四团。城头五百名吃饱了的秦军士卒人手一团雪往下砸。够不着人，侮辱够得着。
伙夫的嗓门越来越大，后面的词越来越难听。
城下匈奴兵的呼吸越来越重。
呼延邪攥紧缰绳，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他听不全那些突厥脏话，但”缩头乌龟“四个字听得懂。
”装填。“
他拔出弯刀指向城头。
八千名火枪手同时动了。粗麻纸药包被撕开，黄褐色的火药哗哗倒进枪口。通条从腰间抽出来，捅进枪管，死命往下杵。
一下，两下，三下。
通条撞击枪管底部的声音在雪原上连成一片。
扶苏收回身子蹲到垛口后面，伸手摸了摸城墙砖面。冰得刺骨。
零下四十度。
城下那八千根枪管里，硝石含量过高的火药正在极寒中析出结晶。粗颗粒之间的缝隙被膨胀的晶体填满，相互挤压。猪油脂蜡早已开裂，药粉从裂缝里渗出来，蹭在薄弱的枪管内壁上。
蒙恬凑过来，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要不要让人撤到内侧。“
扶苏摇头。”大祭酒说了，杀伤半径一丈，冲击波三丈，碎片五丈。城头到城下两百步，溅不上来。“
蒙恬点了下头，重新蹲回垛口。
城下，装填完成了。
八千名火枪手把通条抽出来插回腰间，枪托抵肩，枪口齐刷抬起，对准城墙。
三排，站得密麻麻。前后间距不足两步，左右肩膀挨着肩膀。
呼延邪骑在中军，弯刀高举过头。
风停了。
雪片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三万人的呼吸凝成白雾，在灰白的天地间升腾。
扶苏从垛口缝隙里盯着城下那片黑压的人头，目光最后落在呼延邪高举的弯刀上。
伙夫还在骂，嗓子已经劈了，声音带着破锣般的沙哑。
”——有种你就开枪啊，孬种。“
呼延邪的弯刀往下劈。
”射。“
八千根手指同时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