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章台宫。
秦风没能走进那道屏风后三步内的距离。嬴政那句“滚回去睡觉”像一道铁闸,把所有试探挡在外面。
他没滚。但也没硬闯。
轮椅在原地停了二十息,秦风盯着嬴政攥帕子的手背看完了整根青筋的跳动频率,然后转轮,走了。
走得很干脆。
识海里那行血红警告还在跳。
【冰火残余能量不稳定期——预计持续:未知】
未知。系统给的最恶心的两个字。
秦风一夜没睡。
次日早朝。
秦风没去。右腿断骨,左臂冻伤,陆广给他下了死命令——三日之内不准出少府半步。
他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崤山铁矿的月报表,手里的笔没动过。
一刻钟前,识海面板闪了一下。不是红色警告,是一段文字记录。
【关联体情绪波动值:317%——触发阈值:200%——当前状态:失控边缘】
秦风放下笔。
章台宫正殿。
御史大夫周勉跪在殿中央,双手捧着一卷北疆雪灾的折子,声音发颤。
“陛下,北疆暴雪连旬,蒙恬将军来报,边军冻伤减员三千余。臣以为当务之急乃调拨冬衣棉被,再议增兵之……”
“减员。”
嬴政的声音从御案后传出来。
不高,不重,甚至带着一点沙哑。但殿内所有人的脊背同时僵了。
那两个字的尾音里,裹着一股令人头皮发炸的东西。
周勉的喉结动了一下:“陛……陛下?”
嬴政坐在龙椅上,双手搭着扶手,姿态跟往常没什么不同。但他的眼睛不对。
瞳孔周围那圈赤金色的光晕,昨晚秦风在屏风后瞥见的那一丝,此刻扩散到了整个虹膜。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人。像在看猎物。
“三千人。”嬴政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朕给了铁轨,给了火炉,给了土豆,三千人还能冻死在朕的长城底下。”
周勉的额头渗出冷汗:“陛下,暴雪百年一遇,非人力可控……”
御案动了。
不是被推,是被踹。
嬴政一脚踹在纯铁铸造的御案侧面,整张案子向前滑出三尺,案面上堆的三十七卷奏折散落一地,铁脚在金砖上刮出两道白痕。
殿内死寂。
嬴政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一柄剑从鞘中拔出。他的胸膛起伏,呼吸的节奏里带着一种不属于正常人类的灼热。距他三步之内的空气都在轻微扭曲。
“非人力可控。”嬴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的目光从周勉身上移开,扫过第二排跪着的两个花白头发的老臣。兵部左丞韩庸,户部郎中赵平。
“韩庸,冬衣调拨的折子是你签的。”
韩庸趴在地上,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是,是臣签的……”
“赵平,军粮核算的账是你过的。”
“回……回陛下……”
“冬衣少了四成,军粮运到北疆变成了霉米。三千人冻死饿死,你们签字画押,非人力可控。”
嬴政的手抬起来。
“拖出去,杖毙。”
两个字落地,殿内像被抽走了空气。
韩庸整个人软了,摊在地上。赵平的嘴唇剧烈哆嗦,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李斯跪在最前面,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想开口。
嬴政的目光扫过来。
李斯的嘴合上了。那道目光里的东西,他认出来了。不是怒火,怒火是可以讲道理的。那是纯粹的、无差别的暴戾。
像被关了太久的困兽,在用力寻找一个出口。
四名禁卫已经上前,架住韩庸和赵平的胳膊往外拖。两个老头子在金砖上拖出的声音刺耳。
李斯的牙关咬紧了半息,然后松开。
他对身侧的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人转身就跑。
朝少府的方向跑。
殿门外,韩庸被按在行刑凳上。廷杖高举。
殿门内,一阵轮毂碾过金砖的声响从长廊尽头传来。
不急不缓。
秦风的轮椅出现在殿门口。他身上披着一件随便套的外袍,领口歪的,头发还是昨夜没梳的模样。右腿夹板上绑着的布条都没系紧,拖了半截在轮椅踏板下面。
百官齐刷刷转头。
秦风推着轮椅进殿,车轮从金砖上碾过去,声音清脆。他的视线扫过趴了一地的文武,扫过被踹歪的铁案,最后落在龙椅前那道站着的身影上。
嬴政正看着他。赤金色的瞳孔里,暴戾还没褪,但有什么东西微松动了一瞬。
秦风没看嬴政。
他的轮椅直接转向了殿门口已经被按在行刑凳上的韩庸和赵平。
“停。”
廷杖悬在半空。行刑的禁卫转头看向秦风。
“大祭酒,这是陛下口谕……”
“朕的口谕,你质疑?”嬴政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烦躁。
秦风转过轮椅,面朝殿内。他看着嬴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然后他开口了。
“臣不是来替他们求情的。”
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
“臣是来补骂的。”秦风一手撑着轮椅扶手,半个身子侧向行刑凳上的韩庸,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听得清清楚楚。
“韩庸,兵部左丞,食朝廷俸禄十七年。冬衣调拨的折子过你手,四成的缺口你看不见?你是瞎了还是手烂了?哦对,你手没烂,你手忙着数那些布商孝敬你的铜板呢。”
韩庸趴在凳上,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
秦风又转向赵平。
“赵平,户部郎中,核账核了九年,霉米的味道你闻不出来?少府上个月刚给户部送了检验流程的文书,你是拿来垫桌脚了还是擦屁股了?”
赵平的身体在抖。
秦风收回目光,转向殿内百官,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
“两个尸位素餐的废物,让三千条人命冻死在长城根底下。陛下杖毙他们,那是便宜他们了。”
百官面相觑。
秦风的轮椅往前推了一步,接下来的话却压低了,像是在跟嬴政说悄悄话,可声量恰好够前三排听见。
“不过陛下,打死了太快。臣建议把这俩拨到少府来,让他们亲自去北疆点人头、查账本、抬冬衣。死一个兵扣他们一年俸禄,死十个剥一层皮。活罪比死罪疼。”
嬴政盯着秦风。
赤金色的瞳孔里,那股无差别的暴戾在缓慢地收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缰绳。
沉默了五息。
“拖回去。”嬴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交少府处置。”
廷杖放下了。韩庸和赵平被拖走。
秦风转过轮椅,面朝嬴政,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别人看不懂,嬴政看得懂。
——人保住了,别跟我犟。
嬴政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
偏殿。
门一关,秦风的轮椅直接冲到嬴政面前。
“手伸出来。”
嬴政坐在矮榻上,没动。
“秦风。”
“手。”
嬴政把右手藏进袖中。
秦风直接俯身,一把抓住嬴政的手腕从袖口里扯出来。掌心朝上,腕脉之下,经脉的颜色清晰可见——一半赤红,一半幽蓝,两种色泽在皮肤底下纠缠绞杀。
秦风的三根手指搭上脉门。
力道涌来。
冰火两股暗劲从嬴政的经脉里炸出来,顺着接触点倒灌进秦风的指尖。
咔。
秦风中指的第一节指骨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松手。
嬴政松了。
嬴政一把甩开秦风的手,整个人从矮榻上弹起来,退后两步。他的呼吸粗重,肩膀在起伏,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兽。
“朕说了,朕扛得住。”嬴政的声音低沉,带着颤,“你再敢烧一天寿命替朕兜底,朕就砍了你的手。”
秦风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中指。肿了,角度歪了五度。
他把手收回袖子里,抬起头,看着嬴政的眼睛。
赤金色的光晕还在,但那个“嬴政”回来了。不是朝堂上那头困兽,是那个会给他喂参汤的人。
秦风想说什么。嗓子动了一下。
没说出来。
他转动轮椅,出了偏殿。
背对着嬴政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松弛全部收走了。
剩下的东西,比殿外十二月的风还冷。
少府值房。
秦风撕碎了案上一张空白圣旨,碎片落在地上,他没看。
他拿起铁笔,在一块竹简上刻了三个字。
然后把竹简扔给门口的暗卫。
“传张良,立刻来见。”
暗卫接住竹简,低头扫了一眼。上面刻的是:
“查心魔。”
秦风靠回轮椅里,右手中指的肿胀还在扩散。他盯着自己那根歪掉的手指,瞳孔里没有痛意。
冰火淬体的副作用不该这么快进入不稳定期。三天前在识海里他亲眼看着那两股力量融合成了紫金色,按理说已经平衡。
除非——有外力在搅浑这池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张良。
是韩信。
一脚踹开值房的门,铁甲上还沾着南大营的泥。
“大祭酒,偷木头的人我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