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被猛力撞开。
两种极端的味道扑面而来。
深冬冰潭般的森寒之气。
以及皮肉被明火生生烧穿的焦臭味。
嬴政半跪在青砖地上。
他左半边身子结着一层幽蓝色的霜。
连垂落的发丝上都挂满了尖锐的冰碴。
右臂的玄色衣袖已经彻底烧穿。
暗红的皮肉往外冒着丝丝热气。
隐约能看见肌理间开裂的焦痕。
旁边的实木案几塌了半边。
墙角那面厚重的夯土墙被灼出一道裂缝。
砖缝里正往外渗着黑烟。
陆广扑在旁边。
他的手刚碰到嬴政的手腕。
就被剧烈的高温烫得急忙缩回。
指尖瞬间起了一层晶亮的水泡。
“冰火不调。”
“两股真气在经脉里互相厮杀。”
陆广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再拖半刻钟，心脉就要彻底炸了。”
秦风的轮椅碾过门槛滚了进来。
脑海中识海面板那道猩红色的警告疯狂闪动。
【关联体压制力彻底崩溃。】
【倒计时：即将归零！】
秦风没有半点犹豫。
识海里刚跳出“扣除十年寿命”的弹窗。
他的意识就狠狠按下了确认。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一阵难以呼吸的绞痛瞬间漫过全身。
秦风喉间涌起一股压抑的腥甜。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惨白得像一张薄纸。
一支细如发丝的银针出现在他掌心。
针尾还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
秦风探出身子。
一把死死攥住嬴政那只滚烫的手腕。
手起针落。
银针精准无比地扎进内关穴。
嬴政高大的身躯狠狠颤了一下。
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左半边那层冰霜开裂出细密的蛛网纹。
幽蓝色的毒血顺着毛孔渗了出来。
右半边的暴躁火气也顺着针眼疯狂外泄。
烧红的皮肉终于停止了碳化。
但那可怖的焦痂依然深深刻在小臂上。
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嬴政粗重浑浊的呼吸声。
一下，又一下。
慢慢归于平稳。
“扣了多少天。”
嬴政睁开眼。
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的伤势。
而是紧紧盯着秦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十天。”
秦风把银针抽回。
顺手将翻涌到舌尖的血沫咽了下去。
声音平得没有波澜。
“陛下这回清醒的时间，最多只有五天。”
嬴政的目光锁着他。
“你的命又少了十天。”
“扣了怎么了。”
秦风把轮椅往后拨了半步。
强行拉开与嬴政的距离。
像是生怕这位祖宗伸手过来探自己的经脉。
“陛下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的命，行吗。”
嬴政没有接话。
他单手撑着旁边断裂的墙砖。
强行站了起来。
动作极稳。
顺势拉了拉残破的衣袖，将小臂上的焦痂遮掩干净。
硬是一丝虚弱都不肯泄露。
“明日朕带兵去太白山。”
“陛下留在咸阳。”
秦风果断打断他。
“臣带张良去。”
“不行。”
两个字。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陛下现在的身体就是个沙漏。”
秦风指了指那半面焦黑的断墙。
“再暴走一次，站在您身边的人都得陪葬。”
“臣去，张良去，黑冰台的人跟着。”
“五天足够了。”
嬴政沉默了三息。
他转身走到坍塌的案几废墟旁。
从地上捡起一支还未烧断的朱笔。
抓过一张完好的帛书。
“传旨。”
“太子扶苏监国五日。”
秦风在轮椅上愣了一下。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跟着你去。”
嬴政写完最后一捺。
丢下朱笔。
大秦天子的墨迹力透纸背。
“朕的命，不用你这个断腿的瘸子去涉险填坑。”
“陛下……”
“要死一起死。”
嬴政把诏书随意往案面上一扔。
回过头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半点讲道理的意思。
全是那种近乎蛮横的心虚护短。
秦风张了张嘴。
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
嬴政已经转身走进了内殿。
再出来的时候。
嬴政手里拎着一件粗布缝制的短打。
还有一顶边缘磨损的破草帽。
“换上。”
“陛下这是要干什么。”
“微服。”
嬴政把那套粗布衣服直接扔在秦风腿上。
语气理所当然。
“你是个出门求医的残疾少爷。”
“朕是你的老仆。”
秦风低头看了看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粗布短打。
又抬头看了看高大威武的千古一帝。
“陛下确定自己这身板，演得像个老仆？”
“你有意见？”
秦风闭嘴了。
他刚想伸手去摸轮椅的推环。
一只宽厚的大手已经先他一步攥住了轮椅的靠背。
嬴政单臂发力。
连人带轮椅直接提了起来。
大步走出殿外。
干脆利落地把秦风塞进了院子里早备好的一辆破旧马车。
秦风只感觉自己整个人在半空中划了道惊险的弧线。
落进车厢的瞬间。
屁股结结实实地磕在没有软垫的木板上。
疼得他直咧嘴。
“陛下！”
“坐稳。”
嬴政翻身跳上车辕。
语气里藏着一丝没绷住的笑意。
“小心你那条断腿。”
——
马车出了咸阳西门。
一路朝南方的风雪中疾驰。
车厢里没有铺防震的厚褥子。
光秃秃的木板磕碰着轮椅的铁轮。
一路颠得秦风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停一下。”
秦风咬着后槽牙。
“再这么颠下去，我这条腿要在到太白山前断第二次了。”
嬴政大马金刀地坐在车辕上。
连头都没回。
“忍着。”
嘴上吐出硬邦邦的两个字。
车轮碾过下一处坑洼时。
车身却诡异地平稳了三分。
秦风靠在椅背上。
敏锐地感觉到轮椅底座传来一股熟悉的暗劲。
那是嬴政分出了一缕极细微的真气。
悄无声息地托住了轮椅的底架。
把颠簸的力道卸掉了大半。
秦风没有再吭声。
心底那点抱怨也被这股真气熨平了。
这个人，永远是嘴上骂得最凶，手上却把最稳当的待遇留给了别人。
死要面子。
张良骑着一匹杂色瘦马。
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边。
他靠近车窗，压低声音开口。
“大祭酒，前面有个地方道卡。”
话音刚落。
马车就被几条绊马索强行拦停。
五个穿着破烂皮袄、地痞打扮的汉子举着削尖的木棍。
吊儿郎当地挡在风雪道口。
为首的一个朝雪地里啐了口黄浓的唾沫。
探着脖子往车厢里扫了一眼。
“哟，还带着个瘸子。”
那地痞嗤笑了一声。
“此路不通。”
“过路费，一人二两银子。”
他用木棍指了指车厢。
“这瘸子看着晦气，得加倍。”
秦风坐在车厢里皱了皱眉。
还没等他开口。
嬴政已经面无表情地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他没有拔剑。
手里那根赶车的粗糙马鞭在风中随意甩起一个弧度。
“啪”的一声暴响。
皮鞭根本没有碰到那几个地痞的身体。
仅仅是鞭梢在半空中撕裂空气。
恐怖的真气顺着鞭影轰然炸开。
那声音宛如旱地生雷。
五个地痞连人带手里的木棍。
被这股气浪震得像破布袋一样直接飞了出去。
齐刷刷地砸进五步外的深雪沟里。
惨叫着连爬都爬不起来。
嬴政慢条斯理地收回马鞭。
回头隔着车帘看了秦风一眼。
语气淡得像在谈论今晚的菜色。
“晦气这两个字，实在是欠收拾。”
秦风坐在轮椅上。
看了看雪沟里哀嚎的几个人。
又看了看嬴政那张冷峻漠然的脸。
他摸了摸鼻子。
把那句“陛下您这老仆的脾气属实有点嚣张”默默咽了回去。
马车越过道卡，重新上路。
张良驱马靠近。
声音在寒风中压得极低。
“再往前二十里，有个地方叫灰河镇。”
“那是进太白山的最后一道补给必经之路。”
张良摸了摸袖口的暗器。
“炎玉的具体下落线索，就捏在镇上一个地头蛇手里。”
秦风微微点头。
目光透过被寒风卷起的车帘望向前方。
灰蒙蒙的铅色天空下。
一座破败低矮的镇子在风雪中隐约露出模糊的轮廓。
马车缓缓碾过镇口那道歪斜腐朽的木牌。
“灰河镇”三个字早就被风雪泡得发黑。
辨认不出原本的字形。
镇口唯一一家开着门的客栈里。
一个獐头鼠目、系着脏围裙的老板正倚在满是油污的柜台后。
眯着那双倒三角眼。
死死打量着刚刚停在门外的这辆破马车。
一个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散、连路都走不了的残废少爷。
一个穿着破棉袄、毫无表情的粗蠢老仆。
老板的目光在轮椅的精钢支架上贪婪地刮了一圈。
嘴角慢慢咧开一道阴森的弧度。
他转过头，冲身后的伙计打了个极其隐秘的手势。
声音压在喉咙底。
“送上门的肥羊。”
“皮剥干净，骨头剔了。”
老板从案板下抽出一把杀猪刀。
“今晚的肉包子，有新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