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河镇，子时。
风雪把客栈的木板窗缝塞得严实。
油灯的光顺着缝隙往外漏出一条细线。
厢房里头，秦风躺在硬板床上，左手搭着夹板，右手盖着一条破棉被。
他鼻尖冲着屋顶，闭着眼。
嬴政坐在门后的矮凳上，背靠木板墙，怀里揣着剑，眼皮垂下去。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外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行商走路的动静，步子压得很实，脚尖先落地，随后才是脚跟。
秦风的手指动了一下。
脚步声在厢房门口停住了。
门缝里探进一道细微的光，有人在拿刀尖慢慢挑拨门栓。
嬴政依旧没有睁眼。
他伸出手，从旁边的矮桌上捏起一把竹筷。
门被一脚踹开。
十三个人拥在门口，手里拿着各式家伙，刀、斧、以及粗铁棍。
领头的是下午那个系着脏围裙的客栈老板。
他把一把杀猪刀攥在手心，往前踏出第一步，压低嗓音开口。
“把钱留——”
话音未落。
嬴政手腕微微一抖。
五根竹筷瞬间脱手，破空声接二连三，犹如骤雨敲击铁片。
几声闷响在逼仄的客房里炸开。
领头的五个人，每个人的肩胛骨上同时钉进了一根竹筷。
竹筷穿透粗布棉衣，将他们结结实实钉在身后的木板墙上。
全部命中肩头，避开了要害。
但这股恐怖的力道彻底卸了他们的关节。
五个人手里的刀斧再也抓握不住，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剩下的八个打手站在原地，双腿打颤，连进门的勇气都没了。
嬴政将手里多余的两根筷子放回桌面，重新靠着墙闭目养神。
客栈老板看着被钉在墙上的同伙，膝盖一软。
一道清脆的水滴声从他裤裆处传了出来，在地砖上晕开一滩水渍。
秦风从床上坐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掀开被子，撑着身体坐进轮椅，拍了拍膝盖上的衣褶。
秦风看了一眼墙上的几人，又瞥了一眼地上的水渍。
他侧过脸看向嬴政。
“钉浅了三分，备用的筷子也没发出去，你的内息还是没缓回来。”
嬴政连眼睛都没睁，“你管。”
秦风转动推环，轮椅压过满地的木屑，停在客栈老板面前。
老板已经彻底瘫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别杀我。这都是误会，大爷饶命！”
秦风微微倾身，手臂搭在轮椅扶手上。
“干你们这种黑店买卖的，总得有个记进出账的册子。”
秦风将轮椅的铁踏板向前一磕，刚好压在老板的手背上。
力道不重，却踩准了筋骨节点。
老板惨叫一声，五根手指瞬间摊开，掌心的杀猪刀滚出去老远。
“自己交出来。”秦风语气平缓，“要是我手底下的人去前台翻出来，你这两只手就别要了。”
老板的牙根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贴着墙根溜出外间。
过了一会儿，他哆嗦着捧回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本子，双手举过头顶。
张良悄无声息地从外廊走进来。
他接过油纸包，拆开翻了两页，目光在一处记录上顿住。
张良将那一页递到秦风眼前。
账面上记着私矿石料的走向，收货方的署名是一个关中旧姓。
秦风认得这个姓氏，是咸阳城里一户早年被打压、尚未清剿干净的门阀残党。
秦风看罢，把账本递回给张良。
“去查这条线。”
张良将账本收进袖口，微微颔首。
“大祭酒，黑冰台刚传回消息。关中来的密使昨天就入了镇，现在住在土司府里。”
秦风转头看向地上缩成一团的老板。
“太白山里那块极寒的炎玉，现在由谁供着。”
老板咽了口唾沫，畏惧地朝门后的嬴政看了一眼。
嬴政依旧闭着眼，拇指在剑柄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老板头皮发麻，赶紧交代。
“在土司府！奢土司住在山腰上，专门把持山货交易。”
“那块玉三年前被挖出来，说是山神显灵。一直供在正堂，只有明天祭山大典才会抬出来现世。”
秦风了然，将轮椅向门外退了半圈。
“这双眼睛留给你自己看路，算作今晚的房钱了。”
客栈老板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秦风已经转动轮椅，出了这间充满尿骚味的客房。
雪停了，风依然像刀子一样刮骨。
灰河镇的夜色冷得仿佛能冻住呼吸。
几个人站在院子里，围着张良手里那盏昏黄的马灯。
“结合账本和暗桩的情报。”张良压低声音，“关中密使走的是旧贵族在太白山的私矿渠道，打算明天祭典结束后，把炎玉带出关。”
秦风眉头微皱。
“炎玉一旦脱离太白山的异变磁场，一个时辰内就会药气流失，变成一块废石。怎么可能带出关中。”
“所以他们备了百年冰蜡。”
张良解释道。
“脱土后的第一个时辰，是极寒极热两气并存的窗口期。只要在一个时辰内用冰蜡封死玉石，就能强行锁住药性。有人等着拿它做阴损的药引。”
秦风沉思片刻，把心头的推断暂且压下。
“明天祭典我亲自进去，你带人在外围布控。”
张良询问，“大祭酒以什么身份入场。”
“江南来的药材富商，带个跑腿的老仆。”
旁边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
“谁是老仆。”
秦风转过头。
嬴政站在屋檐下，换掉了那件被火毒烧穿的玄色深衣。
他此刻裹着一件粗布大氅，破草帽压得很低，将锋锐的眉眼尽数藏进阴影里。
“陛下。”秦风换了个恭敬的词，“您是体察民情的微服大员，顺道帮臣推个轮椅。”
嬴政低头扫了一眼手里那顶破草帽，不置可否。
秦风继续吩咐。
“太白山祭典鱼龙混杂，不查路引。进去之后陛下只需守在臣身侧，交涉的事臣来处理。”
嬴政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双手搭上轮椅靠背。
“推快点，别在这磨蹭。”
秦风迎着风雪，嘴角微微上扬。
张良凑近了些。
“大祭酒，据说那块炎玉已经三年未见天日。光是地下散发出的寒意，就能把土司府后院的长廊生生冻出冰柱。”
秦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
识海中，系统面板正安静地悬浮着。
代表嬴政寿命的红色倒计时还在无情跳动，焦糊的色泽透着刺骨的压迫感。
“明天祭典巳时开始。”秦风收回思绪，“张良，去备两套像样的商贾行头。我要在天亮前摸清土司府的地形。”
张良拱手领命，身形迅速融进夜色中。
秦风任由嬴政推着轮椅，朝客栈外的另一处落脚点走去。
“陛下今晚好好养足精神。”秦风侧过脸，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明天要是顺利拿到药，臣给陛下买糖葫芦。”
嬴政冷冷地盯着他。
“你拖着条断腿，还操心朕吃什么。”
“管不了。”秦风靠着椅背，“但臣记着陛下抢了臣最后一碗羊肉汤，这笔账总得想办法讨回来。”
嬴政没再搭腔，大步推着轮椅跨过院门。
过门槛时，车轮稍微颠簸了一下。
秦风低下头，视线扫过客房门槛处的木料。
木板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正是刚才竹筷破空时擦出的轨迹。
落点分毫不差，距离那把杀猪刀坠落的位置，不足三寸。
五处击发，力道与准头没有一丝偏移。
秦风默默收回视线，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土司府后院，夜色更浓。
一名身披关中锦缎的中年密使站在游廊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对面站着身形魁梧的奢土司，腰间挂着三枚白森森的兽骨，脸上的笑容透着贪婪与从容。
“明天祭典，贵人只管放心。我的人会在正堂直接换玉，外头那些看热闹的进不来。”
密使放下茶盏，语气严肃。
“炎玉脱土后，必须在一个时辰内封入冰蜡，我们才能走水路运出关。家主交代过，时间绝不能出差错。”
奢土司转过头，朝后院深处望去。
那边的回廊积着厚重的雪，雪光白得泛蓝。
地下深处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光泽，红蓝交替，随着寒风微微闪烁，仿佛有着活物般的呼吸。
奢土司盯着那抹异光，嘴角缓缓裂开一道残忍的弧度。
“只要明天用那几个外地商贾祭了山神，这块玉，就能替我换回武装半个关中的铁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