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进门的时候，张良还站在案侧。
秦风把那份崔远的情报推到沈牧面前。
“明日大朝会，御史崔远会当庭请出三名人证，指控章台宫夜现冰霜焦痕，天象示警，帝星不稳。”
沈牧看完，抬头。
“大祭酒需要下官做什么。”
“你今夜去一趟太史令值房，把这三天的天象记录原本给我抄一份。”秦风用那两根能动的手指点了点案面，“另外，少府冰窖里的硝石还有多少。”
沈牧应声退出。
张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里，转回头。
“大祭酒打算怎么接。”
秦风靠在轮椅里，纱布裹成球的右手搭在膝上，食指和中指撑着太阳穴。
“用科学。”
---
次日卯时，章台宫大朝会。
百官列班肃立，嬴政着玄色朝服端坐龙椅，面色如常。秦风的轮椅停在右侧第二列，紧挨着李斯后方半个身位。
崔远站在御史台队列第三位，手里捏着笏板，指节攥得发青。
前面两道奏疏走完，户部的税改方案刚过。
崔远出列。
“臣有本奏。”
嬴政的目光扫过来。平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秦风在轮椅里把左手缩进袖中，捏了藏在里面的两样东西。
崔远跪下，笏板举过头顶。
“臣月前偶闻宫中异象，本不敢妄议。然近日太史令门下校事记录，章台宫偏殿连续四夜出现冰霜凝壁、焦痕灼砖之象。臣恐此乃天降示警，帝星不稳，请陛下自证龙体安康，以安天下。”
殿内安静了。
秦风的目光从崔远后脑勺移到龙椅上。嬴政的右手搭在椅臂上，五指舒展，一动不动。
好。没攥。
崔远的声音继续往下走。
“臣请传太史令门下校事刘申、王越、赵安三人入殿作证。”
殿门打开，三个穿青袍的年轻吏员被引入，跪在殿中。
刘申先开口。声音平板，像在背诵。
“小人值夜巡查，亲见章台宫偏殿西墙凝霜三寸，东侧木柱有灼烧焦痕。”
王越跟上。
“小人次日复查，霜痕已化，但墙根砖面有冻裂纹路。地砖碎了两块。”
赵安最后。
“小人取焦痕处木屑验看，非人为火烛所致，温度远超寻常炭火。”
三人说完，齐磕头。
崔远站起来，转身面向百官。
“冰霜焦痕同现一室，绝非凡物所为。古有天降异火、地生玄冰之兆，皆为帝王失德之警。臣斗胆请陛下当殿”
轮椅的铁轮在石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秦风的轮椅从第二列斜切出来，正卡在崔远和龙椅之间。速度极快，老孟在后面推的，刹车刹得铁轮冒了一缕青烟。
崔远的话被截断在喉咙里。
秦风仰着头看他。纱布裹着的双手搁在膝上，坐姿松散，像是在茶楼听人说书听到了好笑的段子。
“崔大人。”
崔远的眉头皱了一下。
“大祭酒何故”
秦风没让他把话说完。左手从袖中伸出来，掌心摊开。
一块拇指大小的透明晶体搁在纱布缝隙间。硝石。
秦风把硝石往嘴边送了一下，哈了口气。
晶体表面瞬间凝出一层白霜，冷气从掌心升腾。前排几个老臣缩了缩脖子。
崔远的瞳孔收了一下。
秦风右手跟着从袖口抽出来。两根能动的手指捏着一小团棉絮，棉絮上沾着油脂。他把棉絮在轮椅铁扶手上一蹭。
火星。
棉絮燃了。橘色的火苗在他指尖跳动，和左手的冰霜相映。
冰。火。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两只手上。
殿内几十道目光全钉在秦风手上。
秦风把燃着的棉絮往地上一丢，抬脚踩灭。左手的硝石收回袖口。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院子里随手扔了个果核。
“章台宫偏殿的冰霜和焦痕，是本官搞的。”
崔远的嘴张了一下。
秦风的声音不大，但殿内足够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少府正在研发军粮冰火保鲜技术。硝石制冰延长储存周期，引火棉做密封烘干处理。两种工序需同步进行，本官借了章台宫偏殿做实验场地，操作不当泄了些痕迹。”
他把轮椅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看崔远。
“崔大人把本官的实验室搞出来的副产品，当天降异象弹劾到圣前。这是要本官赔你一面新墙呢，还是赔你三个新校事。”
崔远的脸涨红了。
他不会在这里倒下。
“大祭酒，陛下寝宫乃天子龙气所在，岂容少府在此等机密重地做什么实验。”
崔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偏殿距寝宫不过二十步，大祭酒深夜在此出入，以何名目？”
殿内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秦风。
这一问扎实。
秦风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半息。
龙椅上传来声音。
“朕想看。”
三个字。嬴政的声音不重，语速极慢。
满朝文武的脖子同时转向龙椅方向。
嬴政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右手依旧搭在椅臂上，左手托着一卷未批完的帛书。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崔远，目光还落在帛书上。
“保鲜技术关乎北疆三十万边军的粮草命脉。大祭酒半夜做实验，朕在旁边看。有什么问题。”
崔远的嘴唇抖了一下。
秦风低下头，用纱布遮住了嘴角那一丝弧度。
龙椅上的人继续翻着帛书，像是刚才那三个字只是随口说的闲话。
“崔远。”
崔远的膝盖软了半分。
“你的三个人证说的冰霜焦痕，朕亲眼看着大祭酒弄出来的。你是在质疑朕的眼睛，还是在质疑少府为大秦研发军粮保鲜的合理性。”
崔远的额头开始冒汗。
张良从文臣末列出列，步子不快不慢。他手里捏着一卷帛册，递到蒙毅手中，蒙毅转呈御案。
“陛下，臣另有事奏。”张良的声音平得像在念菜单，“黑冰台查获御史崔远家仆崔七，于三日前夜间与赵氏余孽旧部接头，传递宫禁值班表。另有崔远本人笔迹的书信三封，内容涉及收买太史令门下校事，伪造天象记录。”
帛册摊开在御案上。嬴政扫了一眼。
秦风数着呼吸。
一息。两息。
嬴政把帛册合上，搁在案角。
“拿下。”
两个字。
殿门两侧的禁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崔远双臂。
崔远的脸从红变白再变灰，像是抽掉了脊骨的布袋。他的嘴张合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跪在地上的三名校事已经趴成了一片，额头磕在地砖上咚作响。
嬴政没再看。
“退朝。”
---
辰时，少府值房。
秦风把那块硝石从袖口掏出来，搁在案头。右手的纱布洇了一块新红——刚才捏引火棉的时候，结痂的伤口又裂了。
老孟端药进来。
“大祭酒，手又出血了。”
“小事。”秦风接过药碗喝了一口，皱眉，太苦了。
门被推开。张良进来，后面跟着沈牧。
张良把一封密信放在案上。竹管很新，外面裹着油布，带着咸腥味。
“韩将军的第四封信，今早到的。”
秦风用左手两根手指把竹管掰开，抽出薄绢。
韩信的字比前几封都工整。这说明他写的时候不急，是深思熟虑之后落的笔。
“大祭酒亲鉴：臣在琅琊海域截获一名从铁壳船上跳海逃出的渔民。此人被掳三月，亲眼目睹海中有岛，岛上铁炉日夜不熄，锻声不断。被掳渔民被迫在岛上搬运矿石，死者过半。渔民称，岛上之人管那个地方叫——鬼锻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