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改装商船在涨潮窗口驶入暗礁外围。
船身吃水极浅，桅杆矮了三尺，远看就是三条跑散货的老旧槽船。甲板下面藏的东西跟散货没关系——床弩、铁索、绞盘、切割钩，每一样都上过油，铁件用黑布裹着，不反光。
韩信站在主船舱里，面前摊着一张沙盘。沙盘上钉满了木钉，红的是己方，黑的是敌方哨位，蓝的是水下铁钩拦网的标注点。
副将孙潜从外面钻进来，带了一身海风的咸味。
“都督，斥候回报，岛上西矿方向有骚动，大量匠人聚集。卢敖的卫队抽调了三成兵力去那边。”
他伸手在沙盘上点了点岛东侧。
“外围礁堡现在只有四十人值守。趁涨潮还有两刻钟，我带人抢滩，炮火压一轮，半日破堡。”
韩信没看他。
右手从沙盘上拈起一枚标着“进攻”的红色木钉。拈在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他把木钉往舱板上一摔，脚尖跟着踹翻了沙盘上另外三枚进攻标记。
“谁让你排的进攻序列。”
孙潜的嘴动了一下。
韩信抬起头。目光不重，但孙潜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药窖里有大祭酒。有徐福。有两罐正在静置的救命药。有五千劳工，三百匠师。”韩信的食指点在沙盘上药窖的位置。“你一炮下去，山腹震动，药罐碎了。大祭酒死在里面。陛下的命也没了。”
他把手收回来，按在腰间刀柄上。
“谁擅自开炮，我亲自砍。不走军法，走我的刀。”
孙潜的喉结滚了一下。退了半步。
“末将领命。”
韩信把沙盘上散落的木钉扫到一边，露出底下周斥候拼死带回来的暗礁手绘图。图上标注了三道水下铁钩拦网的分布，每道拦网的间距、深度、钩齿方向都有详细标注。
四条命换来的情报。
“传令。”韩信的手指划过第一道暗礁外侧的位置。“床弩装铁索钩头，待涨潮最高位时，钩住停泊在外围的两艘桨轮走私船。绞盘收紧，切断桨轮。”
“不打岛。只断他的腿。”
孙潜领命出去了。
韩信站在舱内，目光落在沙盘角落里一个用红圈标注的点——药窖。
秦风的信说，午时前会有结果。
现在离午时还有三个时辰。
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卢敖所有能跑的路全堵死，然后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不上岛，不开炮。
让他知道大秦来了，但留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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涨潮最高位。
三艘商船同时动了。船头的黑布被扯开，露出下面的床弩。臂已经拉满，铁索钩头在月色下泛着乌光。
暗礁外侧泊着两艘桨轮走私船，船身覆着黑漆铁甲，桨轮收在水线下方。这是卢敖与外界联络的通道，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三声短哨。
六架床弩同时击发。铁索划过夜空，钩头咬入桨轮船的桨叶与传动杆。绞盘转动，铁索收紧。
钢索绞入桨轮木轴的声音从海面上传来，像骨头在关节里碾磨。
桨叶断裂，碎片溅入海中。传动杆被扭成麻花，船身剧烈摇晃，锚链绷紧后从海底拖出一大片淤泥。
两艘铁壳船瘫了。
船上响起铜哨。甲士从船舱里涌出来，有人举着弩，有人在甲板上疯狂摇动东海郡守府的官方灯号——三长一短，请求支援。
韩信站在主船头。
海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串灯号，嘴角动了。
“挂旗。”
主桅上升起两面旗。
左边，少府黑底金字旗。右边，黑冰台的玄色蟒纹灯号。
同时，副船头点亮了一排灯——大秦制式军灯，间距与光色与寻常商船截然不同。
那串东海郡守府的官灯号亮了三息，灭了。
对面铁壳船上安静下来。没人再举弩。
韩信的声音不大，但顺着海风送出去。
“东海走私案已由朝廷接管。尔等放下兵器，上甲板跪候。抗拒者，格杀。”
铁壳船上一阵骚动。有人把弩扔了，跪在甲板上。有人还在犹豫。
韩信没有等。他转头看向崖顶。
那里站着一个人影。右臂空荡的袖管被风灌满，左手举着一面旗帜。
周斥候。
他是两个重伤逃回的斥候之一。右臂在水下铁钩拦网里被绞断，断口到现在还裹着血布。
韩信给他的命令是休息。
他没听。
旗帜在夜风中摆动。左手举旗，旗面翻转，三次变向。
第一次：东偏南十二度，避开第一道水下拦网。
第二次：正南，穿过暗礁间的天然航道。
第三次：西偏南五度，绕开第三道铁钩密集区。
三次转向之间，他的身体晃了两下。断臂的位置渗出新的血迹，把绷带染透。
孙潜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韩信没应。他按照旗语修正航向，三艘船平稳穿过暗礁群外围，停在了内港视线可及的距离上。
不进港。不靠岸。
就停在那里。
三艘船的侧舷面朝岛内，床弩全部展开，铁索钩头对准港口方向。
像三条守在洞口的蛇，不咬，但嘴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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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让人把周斥候从崖上背下来。
“该躺着。”
周斥候咧嘴笑了一下，牙缝里还有血丝。“都督，那四个兄弟的命换回来的航线图，我举旗举歪了就白死了。”
韩信没接话。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盖在他身上，转头吩咐军医。
然后他回到舱内。
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展开，上面是秦风的笔迹——左手写的，歪歪扭扭，但条目清晰。
船坊章程。副本。
韩信把帛书卷好，塞进一只防水的牛皮筒里。筒口封蜡，系上铅坠和浮标。
“放一条无人小艇。不挂旗，不装人。利用退潮水流，让它自己漂进内港。”
他把牛皮筒绑在小艇的横梁上，旁边压了一块铅板，上面刻着一行字。
“午时后，接人，不屠岛。”
小艇被推入水中，顺着潮流缓缓向内港方向漂去。
韩信站在船头看着它远去。
身后孙潜凑过来，声音压得低。
“都督，若卢敖不接，午时后怎么办。”
韩信的目光没有从海面上移开。
“他会接。”
“若”
“一个人被人指着鼻子说你的炉子有问题，你的船出不了远海，你的路全被堵死了，但对面还给你留了一扇门。”
韩信转过身。
“他不蠢。蠢人活不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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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亮。
岛上的卫队在一夜之间发现两件事：外围走私船全部瘫痪，港口外停着三条大秦军船。
恐慌从码头蔓延到营房。有人跑去找卢敖，要求立刻组织突围。有人开始往矿道里藏东西。
但匠师们的反应不一样。
当无人小艇漂进内港、被巡逻兵捞上来的时候，牛皮筒里那卷帛书被送到了广场上。
陈器第一个看到。
他认得那笔迹。歪的，左手写的，跟药窖铁栅里递出来的那张帛条一样。
帛书上有少府的官印。朱红色，清晰，方正。
末尾有一行补充，明显是后加的。字体比正文更歪，但内容写得直白：
“署名刻船，从第一条新船算起。”
陈器把帛书举起来，让身后那三个匠头看见了少府印。
老周伸手摸了摸那方朱印。指腹在印面上停了两息。
“真的。”
广场上的匠人们围拢过来。消息从人群中向外扩散，速度比卫队传令还快。
卢敖走到广场的时候，帛书已经被传了一圈。
他从人群最外面接过那卷被翻得起毛边的帛书。海风把纸面吹得哗响。
他的目光扫过全文，停在末尾。
那里预留了一个位置。空白，方形，旁边用小字注明：
“始皇帝玺印位。”
卢敖把帛书攥在掌心。抬头，望向药窖方向的山腹入口。
断指管事站在他身后三步。
“若我交出兵权，”卢敖的声音被海风削去了一半，“大秦会怎么处置我。”
断指管事低声回答。
“岛主，秦风说了。”
卢敖没有转身。
“先看您，敢不敢亲手打开那道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