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查从龙骨开始。
陈器把新船甲分成七十二个检测区域，每个区域编号，标注铜件来源批次、安装日期、承压等级。二十三名匠师分四组轮值，赵奉抽了一百名水兵配合搬运、拆卸和清理。
赵奉没留在码头。
他把胸甲搁在船坞门口，裹了一条布巾蒙住口鼻，跟着陈器钻进了锅炉舱。
舱内逼仄，站直了额头能碰到管路支架。灯光从头顶铜钩上的油灯透下来，打在铜壁上，到处都是焊缝和铆钉的影子。
陈器蹲在三号管路接口旁，用薄刃刮刀沿焊缝走了一圈，然后把刀刃凑到灯下看。
“这个颜色。”陈器指着刀刃上的铜渣，“正常渣是暗红。带灰绿的，含硫。”
赵奉凑过来，眯着眼看了三息。
“教我怎么分。”
陈器把刮刀递过去。赵奉接住，刀柄攥在掌心里，学着陈器的手法沿焊缝刮了一道。力气太大，刀刃打滑，差点划到管壁。
“轻。”陈器按住他的手背，“你在割铜皮，不是在杀人。”
赵奉的手稳了半分。第二刀走完，他把刀刃凑到灯下。
“暗红。”
“这根没问题。下一根。”
两个人在锅炉舱里蹲了两个时辰。赵奉的膝盖磕在铜渣堆上已经没了知觉，布巾被汗浸透了。
他没出去换气。
第三日收工时，总图铺在工案上。
陈器用三色炭条标完最后一个区域，把笔搁下来，退了一步。
十一处异常。
红色三处：锅炉主管路焊缝含硫超标，承压极限低于设计值四成。
黄色五处：铆接件松动两处，管壁减薄两处，辅助阀座偏移一处。
灰色三处：非承重结构件轻微腐蚀。
每一处旁边都标着四行小字。风险等级。责任工序。修复方案。复验人。
赵奉站在总图前。他的目光从红色区域扫到黄色，又从黄色移到灰色，最后停在锅炉舱左侧那根旧铜管上。
黄色标记。管壁减薄。
“这根管。”赵奉的手指悬在图面上方，没有碰到纸，“是过渡期第几批的料。”
“第九批。”陈器答。
赵奉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他沉默了很久。
“我那条旧船。”赵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跑了两年。用的也是少府供铜。”
陈器没有接话。
赵奉抬头看他。
“会不会也有。”
锅炉舱里锤声叮叮当当，周铁柱在拆第二处高危管路，铜渣掉在地面上滚了两圈。
陈器看着总图上那十一个标记，手指从最远的灰色区域收回来。
“可能有。”
三个字。
赵奉的下颌绷紧了。他转过身，看向船坞门口。门外是营帐方向，他的二百人在那边吃饭、擦刀、修渔网、等家书。
旧船上还有六十名水兵。日夜巡海。两年。
“我要报少府。”赵奉说。
刘方站在三步外，嘴张了一半。
赵奉没看他。他走到工案旁，从陈器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秃笔，扯过一张空白帛纸。
字写得很快，笔画硬，墨溅出来洇了两个点。
“千夫长赵奉请命：鬼锻岛旧船甲‘东海三号’，在役两年，使用少府供铜。恳请纳入铜件安全检测。末将旧船亦在召回名单，末将同意。”
签名。日期。
他把帛纸合好，塞进铜针机传信槽。
刘方的喉结动了一下。
“千夫长，旧船一停，外围巡防就只剩两条。”
“两条就两条。”赵奉没回头，“总比哪天早上点名，发现一条船没回来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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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矿偏房。
秦风看完赵奉的请命帛条，手指在铁护腕上磕了两下。
沈牧站在案前，笔已经蘸好。
“查少府供铜流向。”秦风的声音平，语速慢了半拍，“东海海防在役船只，用过清河矿过渡期铜料的，列清单。”
沈牧翻出转运总册，逐行核对。
半刻钟后，清单出来了。
十四艘。
“全域产品召回。”秦风把帛条搁在膝上，“十四艘在役船，分三批停航检测。每批停五艘，检完一批放一批。”
沈牧的笔顿了一息。
“大祭酒，三批同时进行的话，东海巡逻会减三分之一。”
秦风的目光从帛条上抬起来。
“停三日查一遍，和某天早上发现一条船没回来，哪个更伤海防。”
沈牧落笔。
电报发出去两刻钟，扶苏的监国令回来了。批准。附加一条——检测期间东海防务由琅琊港备勤船临时填补。
海防校尉的回电紧跟在后面。
沈牧译完，停了两息才念。
“少府越权，干涉军务。本署自有维保流程，无须文官指教。”
秦风没有回电。
他让老孟把赵奉的那份请命帛条拓了一份，原件存档，拓本发给海防校尉。
附带的还有陈器的锅炉舱剖面图、一丈三的标注、泄压阀砂眼照片、穿晶断裂的铜渣检测记录。
赵奉自己又补了一封。
“末将赵奉，东海三号千夫长。锅炉舱轮值站位一丈三，阀若炸，末将先死。附推算：满负荷四时辰，铜壁断裂，横扫两丈。末将旧船亦在召回名单，末将同意。”
海防校尉的回电隔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铜针机响了。沈牧译出来，只有四个字。
“准。副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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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轮抽检在五日后完成。
十四艘在役船，首批五艘进坞。检测结果汇总成册，由陈器亲自编号封装，铜针电报逐条发回清河。
沈牧把数据誊在帛纸上，摊在秦风面前。
五艘里，四艘存在不同程度铜件劣化。
第二批五艘的结果在次日到。五艘中三艘有问题。
第三批四艘，两艘有问题。
秦风让沈牧把三批数据汇总。
十四艘在役船。九艘存在铜件劣化。
其中两艘锅炉管壁已经薄到匠师用指甲盖刮了一下，铜粉掉了一层。
这两艘每天还跑着巡逻航线。
沈牧把汇总册合上，手搁在封面上。
偏房里安静了三息。
铜针机响了。张良的远程电报。
“九艘劣化船涉及少府供铜七批、清河矿四批、琅琊转运两批。源头不止一处。问题何时介入供应链，须溯至铜料入库前的矿石采选。”
秦风把帛条放在膝上，右手在铁护腕里动了两下。
“回电张良。”
老孟走到铜针机前。
秦风的声音很低，每个字之间隔了半息。
“这不是鬼锻岛一艘船的病。大秦缺的，是一份能让所有东西出门前先验命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