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旧库。
樊九用了四天，把七架彻底无来路的弩全拆完了。七架弩，七枚铜舌背面，六枚找到了铸造炉号。第七枚铜舌磨损过重，刻痕已平，但樊九从弦槽接缝处刮出了半个“丙”字的残边。
韩信把结果汇总，发往清河和咸阳。
第一批四十三架找回的弩，复检结果在同日落定。张良逐架核对四码，公孙砺逐架验质签章。
二十九架更换危险部件后复测合格。八架永久报废，铜舌含硫穿晶断裂，弩臂内应力超限，无修复价值。六架列入持续监测，每七日弹击复检一次，由孙平负责听音记录。
报废的八架弩，残件不回炉。张良把残件封入木箱，箱面贴红条，逐件登记炉号、批次、断裂位置和关联伤情编号。
“废件是证据。”张良在封箱册上写了一行。“证据不烧。”
剩余二十八架仍无法确认去向。韩信把追踪组从六路扩到九路，陇西、上郡、北地各增一人。张良建了一本新册子，封面写着“失号器追溯总册”。册内每一页只登一架弩，四码栏空着的用朱笔画框，底部留白栏标注“待归”。
所有新发现的残件，不管在哪个库房、哪个废料堆找到的，先挂临时身份牌，再入总册。
“弩还没找到的，先给它留个位置。”张良合上册子。“位置在，名字迟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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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军医署。
赵方把三十七份旧伤医案全部摊在条案上，逐份加盖复核章。
复核结论分三类。二十九份原结论“握姿不正”，其中十五份经伤口方向比对，改为“器械缺陷确认”；剩余十四份因涉事弩已拆件或报废，暂无法做弩机复检，改为“器械缺陷待复检”。
原始医案不销毁，旧页保留，新页附在旧页后面，中间用红线隔开。红线上方是旧结论，红线下方是新结论。
赵方在每份新页的签字栏写了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了四个字：旧判有误。
孙平站在条案末端，翻开自己的那份。
旧页。始皇三十六年十月十九日。左眼割伤，缝十一针。结论：握姿不正。
新页。复核日期。伤口方向与弩弦正常释放轨迹不符。涉事弩铜舌丙炉第六批，含硫穿晶断裂。结论：器械缺陷确认。
新页底部多了一栏。本人陈述。
孙平的话被记录官原话抄录，没有改，没有润。
“第二轮校射，弩机有声音。闷的，拖的。我报了什长。什长说先射完。第三轮满张力，弩弦偏了。铜扣弹出来。”
孙平把帛册合上。
韩信站在门口。“补发抚恤的批文到了。扣除的军饷、调防资格和考绩全部恢复。扶苏加批了一条，你的军籍待遇从受伤之日起重新计算，中间断档按在役补。”
孙平接过批文，看了两遍。
韩信等了五息。“还有一件事。咸阳有人提议把你列入军械改制首功名册。”
孙平摇头。
韩信没催。
孙平把批文折好，揣进怀里。“将军，我不要首功。”
“要什么。”
孙平走到条案前，指着军械总册的空白页。
“把我那架弩的编号写进去。丙炉六批一四七，陇西甲一百零九，蓝田丁七十三。三个号都写。旁边写上我的伤。左眼，十一针。”
他的手指落在总册上。
“弩有名字了，伤也该有。存在册子里，后面的人翻到这页，知道这架弩伤过人。够了。”
韩信拿起笔，在总册对应页写了三行编号，一行伤情。
孙平看了一遍，按了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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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章台宫偏殿。
扶苏把三道令联署盖印，发往全国。
《军械永久编号令》。每件军械挂四段编号，器身码终身不变，核心部件换件必须关联旧码，四码缺一不出库。
《军械伤情互查令》。伤有伤的编号，弩有弩的编号，两个编号对不上的，原册打回，追查到对上为止。
《失号器临时追溯令》。原号消失的军械挂临时追踪码，三个月内完成全国旧械清查。
扶苏在三道令最后加了一句。“旧制三项考核——库房清空率、维修周转率、训练完成率，即日废止。新考核标准另行制定，未定之前，不得以旧标准扣任何人的粮和俸。”
公孙砺在蓝田当日公开旧考核册。
所有原结论保留，每一页加盖“原结论待复核”红章。册子不封存，不销毁，不锁柜。摆在军械署条案上，谁都能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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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矿偏房。
沈牧把三道令的回执和各地签收记录汇总完毕，放在秦风案头。
秦风靠在轮椅里。视野边缘闪过金色光幕。
【万古功绩系统提示】
【阶段功绩结算——旧伤复核37/37完成，弩机封存44/71达标。】
【功绩评定：甲等·制度类。】
【寿命奖励：+75天。】
【当前寿命余额：1087天。】
光幕在他右眼前停了三息，自动消散。
秦风看着那个数字。
一千零八十七天。
左臂肘以下没有知觉。右臂旧伤渗血，纱布换了两层。双腿搭在轮椅踏板上，脚踝的位置歪了，他自己感觉不到。
老孟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看见秦风嘴角弯了一下。
“多活一些。”秦风的声音很轻。“够把这本册子写完。”
老孟把药碗搁在案角，没有追问。
铜针机响了。
蒙毅从咸阳发来嬴政的铜匣日志抄本。今日三行。
“记得秦风。”
“不记得脸。”
“不得废法。”
秦风看了两遍。沈牧正要把抄本归档，铜针机又响了。
上郡烽燧。
沈牧译完，手指收紧。
帛条四行。
“失号弩三架已架上南段校射台。弩手报告机括异响，声音描述：闷，拖。旧操典规定次日卯时实射。什长称训练不可中断。弩手请求停射，什长未批。”
秦风的右手已经伸向发信杆。
指尖碰到铜杆的瞬间，手腕以下的力气忽然抽空。发信杆从铁护腕边缘滑落，磕在轮椅扶手上，弹到地砖上，滚了半圈。
秦风低头看着地上的铜杆。
铜针机第三声响了。
沈牧撕下帛条。嬴政的字，歪的，但能认。
“秦风，别动，让韩信去。”
偏房里安静了八息。
秦风盯着地上的发信杆。他的右手搁在铁护腕上，食指和中指仍在细微抽搐，力气回不来。
他没有弯腰去捡。
“沈牧。”
“在。”
“传令韩信。”
“怎么写。”
秦风把目光从地上收回来，落在案面上那份嬴政的日志抄本上。
“去上郡。把人带回来，把弩留下。”
沈牧落笔，发出。
铜针机很快传回韩信的字。
“若边军军令不许呢。”
秦风看向嬴政那张“别动”的帛条，右手缓慢抬起。沈牧把笔递过来，塞进铁护腕和掌心的缝隙里。
笔尖落在帛面上，写了半行。
铜针机第四声响了。
嬴政的第二道急诏。蒙毅代发，但字是嬴政的。
“朕问的是，秦风是谁。”
秦风的笔尖停在帛面上。墨洇开一个小点。
三息。
他把未写完的帛条从铁护腕下抽出来，递给沈牧。
“回陛下。”
沈牧低头看，帛上只有一句。
“是那个现在命令韩信，去救陛下士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