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由登上弩台的速度比张良预想中快。
他没有争论射界偏移的问题，直接绕到石座后方，单膝跪下去查看转轴。拇指抹过铜轴的磨痕，停了两息，站起来。
“偏了七分。”
李由的声音没有起伏。
“宫门重弩每月换防一次，换防时需要推转弩座清扫石槽积沙。复位靠肉眼对准地砖刻线。七分偏差在旧操典允许范围内。”
张良没有说话。
李由从弩台上走下来。
“张先生，你想说这七分刚好对准御道。我查过了，确实对准了。但这不能证明有人故意偏转。换防操作每月都有偏差，我可以调出三年来的复位记录。”
张良点了一下头。“李卫尉说得对。七分偏差不能证明故意。”
他转向樊九。
樊九已经蹲在弩台正前方三十步的位置了。他手里没有工具，只有一根从库房门口捡来的木杆和一截麻绳。
“樊九，你不用上去。隔着看，弩臂长度能估出来吗。”
樊九把木杆竖在地上，用麻绳比了两段距离。
“弩臂约四尺三。满弦张力按宫门重弩制式算，不低于八石。机括位置靠后，离弦槽根部约一拳半。”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个位置的机括如果炸裂，碎片走向不是直线。铜舌从弦槽里崩出来之后，会被弩臂内壁反弹，以扇形向后方和侧方扩散。角度大概在六十度到九十度之间。”
张良从鞍袋里取出一段麻绳，扔给樊九。
“标出来。”
樊九把木杆插在弩台正下方的地砖缝里，用麻绳在地面上拉出一个扇形。张良又递了两段绳子，标定了内弧和外弧的边界。
李由站在旁边看着。
扇形标完。
内弧边界压过御道中轴线。外弧边界覆盖了弩台左侧的禁军换岗区。扇形的顶端，正对着十五步外的观射台。
观射台是嬴政每年校阅禁军时站的位置。
李由的喉结动了一下。
张良没有追问。樊九把木杆和麻绳收起来，退到张良身后。
广场上安静了十息。
李由转向身后的禁军什长。“传令，两架宫门重弩即刻卸弦。弩架保留原位，空架值守。”
什长愣了一下。“卫尉，卸了弦”
“卸弦不是拆弩。弩还在台上，射位还在。外面看不出区别。”
什长领命去了。
李由转回来，看着张良。
“张先生，弩我卸了弦。但你仍然不能拆检。”
张良没有趁势施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空白帛纸，铺在库门前的石墩上。
“李卫尉，我不拆。但我要你写一份东西。”
李由低头看了一眼帛纸。
“拒检理由书。”张良的声音平。“你把拒检的理由写清楚。停防风险多大，替代兵力缺口多少人，从蓝田调拨合格弩械需要多少时辰，三日空缺期间的备选方案是什么。逐项列明，你自己签字。”
李由看着帛纸，嘴动了一下。
“不要让什长签。不要让库吏签。你是卫尉，拒检的决定是你做的，责任归你一个人。”
李由从腰间抽出短笔。
他没有犹豫。笔落在帛纸上，字迹工整，条理分明。停防三日风险、替代射位方案、调拨周期、夜间巡逻加倍安排，逐项写完。末尾签上“卫尉李由”四个字，按上印泥。
张良把帛纸收好。
“李卫尉，弩的事今日到此。”
李由抬头。
张良已经转身往御道方向走了。樊九跟在后面。
李由站在库门前，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后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墩上残留的印泥痕迹。
弩没拆，库没进。但他签了字。
这份字，比拆一百架弩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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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矿偏房。
沈牧把张良的回报念完。
秦风靠在轮椅里，左手肘搁在扶手上。右手搁在铁护腕里，五根手指摊着，一动不动。
“李由卸弦了。”
“卸了。但不让拆检。”
秦风闭了一下眼。
“他做得对。”
沈牧停了一息。
“禁军三年没出过安全事故，李由靠的就是这套规矩。你让他拆了弩台空三天，他宁可自己签拒检书也不松口。这种人不是敌人。”
秦风的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
“弩暂时查不了，就查谁把它送进去的。”
沈牧蘸墨等着。
秦风口述。
“宫廷物资有两套账。少府制造账记录生产批次和出厂验质，太仆寺与内府总册记录皇家特供的接收。铜件从少府出厂到宫门弩台，中间至少过三只手。只要两边数量对不上，炉号对不上，签收时间对不上，那个金印就不是护身符，是罪证。”
沈牧写完，发往咸阳。
帛条传到章台宫偏殿时，扶苏正在批阅崤山铁路复运报告。
他看完秦风的方案，搁下笔。
调阅令写了三份。少府制造总册。太仆寺转运册。内府皇家特供接收册。三年。
少府和太仆寺的册子半个时辰内送到了。内府那边，掌事宦官捧着漆匣站在殿门口，没有进来。
“殿下，内府总册涉及宫闱机密，依制需太后或陛下亲批方可调阅。”
扶苏抬头。
掌事宦官低着头，姿态恭敬，双手捧匣的角度刚好挡住册页。
扶苏拿起调阅令，在末尾补了一行字。
“查的是铜，不是后宫。”
笔搁下。储君印盖上去。
掌事宦官的手抖了一下。漆匣放到案面上。
扶苏翻开内府总册第一页。
张良已经在偏殿等着了。三本册子铺满了条案。
少府制造册在左。每批铜件的炉号、配方、验质结论、出厂日期、去向，逐项登记。
太仆寺转运册在中。调拨令号、运输路线、押运人、签收人，清清楚楚。
内府特供接收册在右。金印、数量、外观评定、入库日期。四栏。
只有四栏。
没有炉号。没有材料证。没有验质结论。没有动态测试记录。
张良的手指从内府册的第一页滑到最后一页。一百二十七条记录，每一条都只有金印、数量、外观、日期。
他把内府册翻回第三十九页，指着一行。
“始皇三十六年八月，手工特制铜件一批，十二套，金印合格，入宫门弩台备用。”
他又把少府制造册翻到同月。
“少府同月没有任何标注‘手工特制’的铜件出厂记录。”
扶苏走过来。
张良把太仆寺转运册也翻到三十六年八月。
“太仆寺同月有一笔退回记录。蓝田大营退回报废铜件十四套，重量折合——”他用指甲在数字下面划了一道，“与内府接收的十二套重量偏差不超过三斤。”
扶苏的手搁在两本册子的交界处。
张良继续翻。
三十六年十一月。内府接收“手工特制铜件”六套。少府同月无对应出厂记录。太仆寺同月有清河过渡期铜料退回记录，重量吻合。
三十七年二月。内府接收八套。同期蓝田报废退回九套。
十八批。
三年间，内府以“手工特制”名义接收的铜件共十八批。没有一批在少府制造册上有独立炉号。重量却与边军退回的报废件高度吻合。
其中两批入宫日期，恰好在丙炉第六批和清河过渡期铜料被集中退回之后。
张良把三本册子合在一起，抬头看扶苏。
扶苏的目光落在内府册那四个栏位上。金印。数量。外观。日期。
边军的弩要四证验收。四段编号。动态弹击测试。状态追踪。
皇帝脚下的弩，只看金印和外观。
扶苏把两本账册重重合在一起。
“这不是皇家特供。”
他的声音沉到了底。
“这是有人把边军退回的废铁，送到了父皇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