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嬴政提笔只写一个字。
“炸。”
笔落印起，朱泥按在竹简边角时，他左手忽然一抖，印面偏出半指宽，但那个“炸”字仍端正立在令书中央。
黑冰台长史接过竹简时没敢多看，只是飞马出城。
嬴政坐回案后，盯着自己刚才握印的手看了很久，指尖还在轻微颤抖，但他没叫太医，只是重新摊开另一卷奏报，继续批阅。
上郡前线，危台下的守军已经全部撤走。
韩信站在三里外的土坡上，用铜镜扫过那片空荡荡的台基，旗杆还立着，布面被风扯得哗哗响，灶坑里有没烧尽的柴灰，几辆辎重车横在台阶下，车轮卸了一半，看起来像是来不及带走。
“做得够像。”
魏迟蹲在他身后，正拿刀削一截引线末端，刀刃磨过麻绳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他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危台，又低头继续削，“我昨晚特意让人在车上洒了半袋粟米，匈奴斥候要是够仔细，会觉得咱们撤得很急。”
赵四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冻土，闭眼听了一会儿才开口。
“马蹄声密了，至少两千骑，正从西北进谷。”
杜生举着铜管，对准远处一座烽燧，管口朝天敲了三下，短促有力，对面烽燧立刻回敲两下，他放下铜管说：“敌军主力分两路，一路进谷道，一路绕台北想抄后路。”
韩信没说话，只是盯着危台方向。
匈奴先锋很快出现在视线尽头，二十几骑停在台下，没有立刻上台，为首那人下马走到辎重车旁，弯腰捡起一把散落的箭簇，又踢了踢灶坑，灰烬还温热。
那人回头朝身后挥手，几名骑兵立刻散开，绕着台基转了一圈，其中一人甚至翻身下马，趴在地上闻泥土。
魏迟低声说：“这群人不蠢。”
“不蠢才好。”
韩信抬手，远处土坡后立刻冒出一队秦军，十几人举着破旧的盾牌，刚露头就转身往南跑，动作慌乱，盾牌都没举稳，有人还故意绊了一跤。
匈奴先锋看见那队秦军，立刻翻身上马，领头那人扬起弯刀大喊一声，二十几骑直接追了上去。
但追出不到五百步，那人勒马停住，回头看了眼危台，又看了看那队秦军的背影，最终没再追，而是调转马头往回走。
“他不信。”魏迟皱眉。
“他信，只是不敢赌。”韩信说，“再等。”
谷道里的马蹄声越来越密，匈奴主力从西北涌入，黑压压一片骑兵沿着谷道两侧推进，速度不快，但阵型严整。
赵四又贴地听了一会儿，睁眼说：“两千三百骑左右，还有辎重车，后面可能还有。”
杜生敲了两下铜管，对面烽燧回应三下，他转头说：“台北那支绕过去了，大概五百骑，正在朝咱们这个方向试探。”
韩信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危台。
匈奴主力已经进入谷道，先锋部队开始登台，几十名骑兵牵着马沿台阶上行，有人扛起一面王旗插在台顶，旗面展开时，台下的匈奴骑兵发出一阵欢呼。
魏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可以炸了。”
韩信没动，只是盯着谷道深处。
“再等。”
魏迟愣了一下，看向赵四。
赵四重新趴下，这次贴地更久，睁眼时脸色有些紧。
“后面还有马蹄，很重，是主力，正在加速。”
魏迟握紧刀柄，压低声音说：“引线因为夜里寒气燃得慢，再拖下去可能来不及。”
“来得及。”
韩信语气平静，但手已经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谷道里，匈奴主力继续涌入，台下的缓坡已经站满了人和马，骑兵们开始卸马具，搭帐篷，甚至有人牵着马去附近找水源。
台顶的王旗迎风猎猎作响，几名匈奴将领站在台边，指着南边的秦国领土说着什么，其中一人还笑着比划了个砍头的动作。
杜生又敲了一次铜管，这次对面回应得很急促，连敲五下。
“主力进谷了，全在里面。”
韩信没说话，只是盯着危台下那片密密麻麻的骑兵，数了数，又抬头看了眼台顶的王旗。
就在这时，台北侧一名匈奴斥候翻身下马，蹲在一处土堆旁，用手扒开表层浮土，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新土，他愣了一下，回头刚要喊。
杜生的铜管连敲五下。
韩信转身，走到一截埋在土里的麻绳前，那是总引线的固定端，绳头已经被魏迟削得很细，他蹲下身，抽出腰间佩剑，刀刃抵住绳索。
“都进去了。”
他手腕一翻，剑刃斩断固定绳，引线瞬间绷直，消失在地下。
三息后，危台下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是塌陷。
台基中央先凹进去一块，紧接着整片台面开始龟裂，裂缝沿着维修时留下的空腔向外扩散，台顶的王旗连着旗杆一起倒进裂缝里。
站在台边的匈奴将领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石板已经碎成几块，他整个人直接掉了下去。
又一声闷响，这次是山体。
危台北侧的山坡突然向内塌陷，泥土、碎石和断木从上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整片坡面像被谁从中间撕开，沿着旧裂缝直接滑进谷道。
谷道里的匈奴骑兵刚抬头，泥石已经砸下来。
没有喊叫，没有挣扎，三千骑兵连同战马、辎重和帐篷，全部被压在山体下。
尘土冲天而起，遮住了整片谷道。
魏迟站在土坡上，看着那片尘雾，半天没说话。
赵四趴在地上，贴着土听了很久，最后摇摇头。
“没马蹄了。”
杜生放下铜管，看向韩信。
韩信收剑入鞘，转身朝身后挥手。
“清点撤离人员，确认火药工兵和附近百姓全部安全后，重甲骑封住谷口，别让残部跑了。”
身后立刻有人应声，几队骑兵分头行动，有人去清点人数，有人去封堵谷道出口，动作迅速且有序。
魏迟看了眼远处那片尚未散去的尘雾，又看了看韩信。
“这一仗，咱们连伤都没伤一个。”
韩信没接话，只是走到土坡边缘，看着那片被山体吞没的谷道。
“危台封存三年，朝臣说是累赘，今天它埋了三千匈奴。”
他顿了顿，又说，“这不是我赢，是制度赢。”
魏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如果不是新军制让旧伤者各司其职，赵四听不出马蹄密度，杜生传不了铜管信号，这场仗根本打不成。
谷道出口，重甲骑已经封住退路，几名侥幸逃出的匈奴骑兵被长矛逼下马，跪在地上，浑身都是土。
樊九牵着马走过去，看了眼那几名俘虏，弯腰从其中一人腰间捡起一把弯刀，刀身沾满泥土，他随手在衣袖上蹭了蹭，刀刃露出暗红色的金属光泽。
他盯着刀身看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看刀背，刀背靠近刀柄处有一行很浅的刻痕，像是工坊标记。
樊九脸色变了。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韩信，举起那把弯刀。
“将军，这刀有问题。”
韩信走过去，接过弯刀，拇指在刀背上摩挲了一下，眉头皱起。
樊九压低声音说：“这不是草原铁。”
韩信没说话，只是把刀身对着阳光，刀刃反射出一层细密的砂纹，那是海砂淬火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这是大秦东海工坊才会用的海砂淬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