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场里的横梁在头顶发出脆裂声,李由的左肩顶住坍塌处,盾牌被烧得发烫,掌心传来焦灼的痛。
被压在木匣下的仓役醒了,头上全是血,看见李由后惊恐大喊。
别管我,先拿账!
李由的右手还缠着血布,完全发不上力,他只能咬牙用左肩继续顶着横梁,声音从烟尘里传出来。
你先活着,账才有人证明是真的。
仓役愣住,嘴唇抖了两下,没再说话。
李由转头,朝身后两名禁军吼。
拖人。
两名禁军冲上来,架住仓役往外拖,另外两人用铁钩勾住木匣,匣身被盐水浸透,勾子陷进去半寸才卡住。
火势蔓延到盐堆后,连续爆裂声响起,盐块像碎石一样飞溅,砸在禁军脸上划出血痕,但没人因为争抢账册擅自离位。
木匣被拖出三尺,断裂了。
半本底册散落在地,纸页被风卷起来往火堆方向飘,李由松开盾牌,用染血的左手一页页按住账册,指甲抠进焦黑的纸面,硬生生把它们摁回地上。
最后一根横梁从头顶落下来,李由抬头看见火舌已经钻进裂缝,他没有躲,以肩甲硬扛,带着底册和仓役一起滚出火场。
横梁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木屑和火星炸开,李由的后背被烫出两道黑痕,他趴在地上,左手还死死按着那半本底册。
医官冲上来要先处理他的伤势,李由只问了一句。
账册是否完整。
张良蹲在他旁边,翻开底册,脸色沉下来。
少了十二页。
李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准备返回火场。
张良按住他的肩膀。
你进去只会多一具尸体。
李由盯着火场方向,喉咙里滚出一个字。
账——
账能补,人补不了。
张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砸进李由脑子里。
李由沉默了三息,这是他第一次接受不能靠自己补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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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平仓东门校场外,扶苏接过焦黑的底册,纸页边缘已经卷曲,字迹被烟熏得只剩一半。
他把底册摊在条案上,叫来张良、沈牧和赵七。
逐字辨认,任何人不得擅自补写模糊处。
赵七负责认仓役笔迹,张良负责认路线和账目,沈牧负责逐字封存。
三人围着条案,一页一页往下翻。
底册里没有二字,只有四类暗语。
张良的手指停在第七页。
每一笔盐折后,都紧跟一笔铁损。
他把两份记录并列摆在扶苏面前。
盐折三百石,铁损三百斤,两者重量总和几乎恒定。
扶苏的目光扫过账册,停在批次栏。
这是在账面上把盐和铁互相抵消。
张良点头。
盐车走常平仓西门,报损后变成仓耗。军械报废后走铁损,再从西门出去,变成补车。账面上看,仓耗和铁损都合规,但实际上铁早就换成了盐的重量。
扶苏翻到底册最后几页,在签押栏找到三个名字。
转运署令顾怀安。
少府仓储令侯成。
太仆寺右丞冯谦。
张良拿出另一卷帛册,逐项比对。
顾怀安负责路线豁免,侯成负责报废军械处置,冯谦负责换车、换马和封条。
他把三份记录并列摆在案前。
三人并非同谋密会,而是在不同阶段分别利用制度漏洞获利,最终形成利益链。
扶苏的手指在三个名字上停了三息。
拟旨。
张良抬头。
三人全部下狱,逐项核查三年账目,不得毁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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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偏殿内,秦风躺在榻上,右手搁在被面外,五指摊开,呼吸很浅。
陆广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刚送来的密信。
密信来自东海,徐福的字。
运往匈奴的精铁并非全部从东海工坊直接出货。鬼锻岛内部有人利用捕鲸船、盐船和煤船往返,向陆上中转。岛上有人知道一种深海极寒物质,称为海冰晶,位置在深海极渊边缘。
陆广把密信递给嬴政。
嬴政看完后,转向陆广。
海冰晶能否解毒。
陆广沉默了三息。
未必。噬魂引已经渗入骨髓,海冰晶只是理论上可能压制毒素扩散,但深海航行风险极高,且采集位置在极渊边缘,稍有不慎——
朕没说它一定能救。
嬴政打断他。
朕只说,能救他的地方,朕必须先找到。
他转身走到御案前,命蒙毅记录东海坐标。
陆广看着嬴政的背影,没有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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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平仓校场外,沈牧在焦黑底册夹层中翻到半枚船印。
印痕模糊,但边缘刻痕和徐福旧船队工牌一致。
张良拿过船印,翻到背面,发现印面上还有一行极浅的字。
东海七号捕鲸船,始皇二十六年出海。
他抬头看扶苏。
走私链不仅经过常平仓,还和十一年前出海的徐福船队有直接关系。
扶苏的手指在船印上停了三息。
把船印和底册一起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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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偏殿内,嬴政站在秦风榻前,手里攥着徐福的密信。
秦风仍昏迷不醒,嘴唇发青,右手五指摊开,完全不能动。
嬴政盯着他看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
秦风,朕找到你的药了。
他停了一息。
现在,你得先醒过来告诉朕,徐福到底在海上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