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把编组册翻到空白页,提笔划掉七行字。
取样,划掉。深潜,划掉。外缘探查,划掉。布锚延伸段,划掉。
陈器站在旁边,嘴张了一次,又闭上了。
“一刻半。”韩信把笔搁在册子上,声音不大,码头前排的人都听得见,“从出内港到撤回内港,总共一刻半。做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验证三段归缆能不能在归潮环境下正常回收。记录归潮的流向、温差、深度和持续时间。确认原生骨质分布在哪个方向。”
韩信收回手。
“其余所有任务,全部取消。”
码头上没人出声。陈器把首舰承重表递过来,手指点在拖拽一栏。
“首舰能转运伤员,短程没问题。但医舱加了减摇支架和固定装置之后,吃水增加了两寸,船尾配重刚好压在设计极限上。”陈器翻到下一页,“拖拽重物的话,绞盘和右舷固定梁同时受力,超过测试上限。”
韩信看了他一眼。
陈器把话说完。“首舰不拖东西。进去,记数据,带人回来。”
赵奉已经在清点甲板。他把原定携带的备用锚具、深水测重锤、两组铜管支架和一捆拖缆全部搬下船,摞在码头地面上。
“救援位两个,药箱位一个,保温物资半个舱位。”赵奉拍了拍手上的锈渍,“多出来的空间放浮木和短绳,撤返的时候用。”
一个水兵看着地上那堆装备,嘴唇动了一下。
赵奉扫了他一眼。
水兵把话咽回去了。
宋芷和齐老七站在木架两侧,中间隔着返标铜图。两个人各自拿着自己的记录册,碳条标注的颜色都不一样。
“白带东缘切入,表层流稳定,浮标轨迹可预判。”宋芷的手指沿着铜图上新画的那条线走了一遍。
齐老七摇头。“底流在北侧汇聚,绕过冷流后方测深,才能确认归潮的底层通道。”
宋芷转头看他。
齐老七也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谁都没有让步。
韩信站在中间,抱着编组册,一个字没说。
宋芷先开口。“各带一艘测量艇。我走东缘,你走北侧。数据交叉比对,哪条线的归潮参数更完整,主舰跟哪条。”
齐老七点头。“结果一致合并,不一致两份都留。”
韩信在编组册上画了两条平行线,跟上次一样。
阿蘅从回收艇上跳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船损册。
季衡正在安排辅艇的任务,拖缆组需要一艘浅吃水船在前方承担侧拉。阿蘅父亲留下的那条旧辅艇,吃水一丈三,是眼前最合适的选项。
“不行。”
季衡抬头。
阿蘅把船损册翻到中间那一页,按在季衡面前。
“舵轴磨损记录,前天更新的。右舵承力已经降到设计值的六成。”她的手指移到下一栏,“侧拉需要舵轴持续承受横向扭力。超过三十息,舵轴断裂概率接近四成。”
季衡看着那页数据,嘴抿了一下。
阿蘅收回船损册。“租约上写的是回收记录艇。撤返记录、浮标回收、伤员接驳,这三样我做。拖缆不是我的船能干的活。”
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落在地上。
陈器走过来看了一眼舵轴数据。
“她说得对。”陈器转头对季衡说,“侧拉改用回收艇备用缆承担,阿蘅的船负责撤返阶段。”
季衡在任务书上改了调配方案。阿蘅接过笔,在自己名字后面写了四个字——继续履约。
不是“暂时同意”。
赵石从棚子里走出来,右肩绷带换过了,渗血的面积比昨天小。他手里抱着一卷油布,打开之后是深渊版海缆架图纸的完整抄件。
他把图纸铺在条案上,拿刀裁成三份。
第一份交给海缆组的钱四。“布缆的时候照着上面的间距走,偏了就停。”
第二份交给丁九。“岸站留一份,船上信号断了,你们能自己算撤返方案。”
第三份交给张良。“档案组封存。三组图纸任意一份丢了,另外两份还能交叉复核。”
三个人各自收好。
赵石把空了的油布叠起来,塞进怀里。他看了一眼码头上正在装船的水兵,没有多说。
丁九蹲在岸站棚子里调弹簧的时候,沈牧推着空轮椅过来。
“信号塔今晚谁值。”
丁九头也没抬。“我。”
沈牧停了一下。“轮值表上写的是你和通信员甲班到子时,乙班接后半夜。你可以子时下来。”
丁九把弹簧座拧紧,拨了一下,回声清脆。
“我值整夜。”
沈牧看着他。
丁九站起来,从条案上拿起轮值表看了一遍。报酬、换班时间、紧急替补流程,都写着。
“轮换有人接,报酬按夜岗算。”丁九把轮值表放回去,“我不上船,但我得让船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沈牧点头,推着轮椅走了。
入夜,丁九爬上信号塔,把回声管固定在塔顶的铜架上,管口朝向白带方向。
脚步声从梯子下方传上来。
吴七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汤,搁在塔台边。
丁九看了他一眼。
吴七张了张嘴。“后半夜我来接。”
丁九没有立刻答话。他从怀里掏出轮值表的抄件,摊在吴七面前。
“签字。值班时间、交接内容、紧急旗语频率,三项确认了再说。”
吴七蹲下来,拿起笔,逐项看完,在末尾签了名字。
丁九收回抄件,折好放进怀里。
“汤凉了就倒掉,别放塔台上招虫子。”
吴七端着碗下了梯子,没回头。
码头上,韩信把最终编组册送到栈桥。嬴政接过来,从头翻到尾。
御船不在编组里。
禁军亲卫不在编组里。
嬴政翻回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整册三十七人,没有一个名字跟他有关。
“御驾登船,需要至少六名禁军随行。”韩信站在三步外,手背在身后,“六个人占三个救援位。首舰总共八个救援位,扣掉药箱和保温物资,剩五个。再扣三个给禁军,水兵只剩两个位置。”
嬴政的手指停在编组册的封面上。
“赵奉说过,一刻半的潮窗,每个救援位都可能装回一条命。”韩信的声音很平,“御驾在船上,所有人先护陛下。现场指挥会变形,中止信号会迟疑,舵手转向之前要先看陛下的脸色。”
嬴政合上编组册。
栈桥上风很大,把他的袍角吹得往东偏。
蒙毅站在两步外,笔和帛条都备好了,没有落字。
嬴政把编组册递回给韩信。
他转身走到条案前。条案上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不得登船干预现场指挥”,一份是“现场中止决定不可由岸上推翻”。
张良拟的。措辞干净,没有给任何人留余地。
嬴政拿起印泥。
蒙毅的笔落了下去。
嬴政在第一份文书上按了印。
又在第二份上按了印。
印泥的红色在灯光下很亮。
嬴政把印泥放回条案,抬头望向外港。
天际线泛着一层灰白,分不清是云还是白带的反光。内港的船已经装完了,缆绳收紧,桅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嬴政的目光从引缆艇移到测量船,又移到首舰船头。
“朕不去抢功。”
他的声音被海风削去了一半,只有蒙毅和韩信听见了后面那句。
“你们只管把路带回来。”
韩信接过两份按了印的文书,转身走向码头。
信号塔上,丁九的回声管传来新一轮震动。
频率从低转高,持续了四息,又转低。
他在校准表上记下数字,抬头看向海面。
白带的边界正在月光下收拢,像一条慢慢闭合的缝。
管壁里的声音还在变化。
丁九把耳朵贴回铜管,听见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有节律的回响。
跟昨夜不一样。
昨夜是一个方向。
今夜是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