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石把弧件翻回受力面朝上,搁在条案中央。
他的左手摁住弧片一端,右肩绷带渗出的血迹干得发硬,整条手臂没怎么动,全靠左手在使劲。
“刻度不是长度。”
赵石的手指从第一道线划到第三道线,声音像铁刷子蹭船板。
“三十一年冬,宋平测完活锚之后,跟我说缆绳入水之后会被冷流泡胀。泡多久,胀多少,他量过。”
赵石把弧片转了个方向,让刻度线对着火把。
“这三道刻度记的是缆绳入水半个时辰之后的真实长度,不是干缆长度。入水角度、水深、缆重,全算在里面了。”
宋芷已经蹲在条案另一侧,碳条夹在指缝里,册子摊在膝盖上。她把今晨归潮验证的水深数据调出来,跟弧片第三道刻度做了一组换算。
碳条在纸面上停了两息。
“照旧刻度放缆,定位钩会在预定深度之上两丈触底。”宋芷的声音很平,“两丈的误差,钩尖撞进礁层,缆绳绷直,船头被拽下去。”
陈器把弧片从条案上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放回去。
“旧件的弧度、孔距和壁厚都能用。”陈器的手指点在第一组孔洞上,“导向座的安装位、螺栓间距、承力方向,跟深渊版图纸偏差在容许范围内。”
他的手指移到刻度线上。
“刻度废掉。”
钱易站在条案侧面,手里攥着自己的笔,听完没有争刻度值不值钱。他把笔帽拧开,在资源表旁边另起一行。
“陈器,把旧件分两栏写。”钱易的笔尖点在空白格上,“可复用的部分:弧度、孔距、壁厚、安装接口。不可复用的部分:刻度、缆长预设、入水角度参数。”
陈器看了他一眼,接过笔,在两栏里逐条填了数据。
钱易等他写完,把表收回来,在底部加了一句:旧件可复用结构信息保留为改造参照,不可复用参数标红归零,禁止在新件上沿用。
赵石在旁边看着,没出声。他的手从弧片上收回来,搁在绞盘边沿。
旧件的事定了,条案上的精铁缺口还摆着。
季衡从棚子里搬出三组试件。铜合金导向座两副,硬木护罩框架一副,海砂淬火精铁对照件一副。试验台是船坞门口那张铁砧,边上堆着沙袋和量尺。
第一组,铜合金导向座,低负荷横向拉力。季衡把沙袋挂上去,从五斤加到二十斤,每加一次量变形。二十斤拉满,导向座纹丝未动,表面连划痕都没有。
季衡在记录册上写了一行:铜合金导向座,低负荷横向拉力合格。
第二组,硬木护罩框架,静压承重。沙袋从十斤加到四十斤,框架轻微弯曲,卸载后回弹,残余变形不到一分。
季衡写:硬木护罩框架,静压承重合格。
第三组。
季衡把铜合金试件换到钩尖测试位,改挂双向剪力沙袋。第一袋十五斤挂上去,试件稳住了。第二袋十五斤从反方向挂上去,两股力同时施压。
铜合金试件在第三息发出一声闷响,边缘鼓出一道弧形凸起,第五息弧形扩大,第七息试件从中段弯折,沙袋砸在铁砧上。
季衡蹲下来看了断面,站起来,在记录册上写了一行:铜合金钩尖,双向剪力不合格,变形后断裂,不可替代精铁。
两种结果并排钉在条案上。导向座合格,钩尖不合格。季衡没有只报好消息。
陈器盯着那两行记录看了很久。他从条案上拿过首舰承重表,翻到总重那一页,把替代件的重量扣掉,把不可替代件的精铁加回去,重新算了一遍。
笔停了。
陈器把承重表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张简图。首舰的轮廓线,船头到船尾,标着定位钩、拖缆绞盘、采样篮、医舱支架、药箱、救援位。
每一项旁边标了重量。
他从船头加到船尾,在末尾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方写了一个数,横线下方写了设计极限。
上方的数比下方大了十九斤。
“不是少几斤铁的问题。”陈器把笔搁下,手指点在简图上从船头划到船尾,“定位钩是给取样用的,拖缆绞盘是给布锚用的,采样篮是给收骨质用的,医舱是给转运伤员用的,救援位是给落水船员用的。五件事,全压在一条船上。”
他把简图推到条案中间。
“换再轻的料,砍再多的余量,五件事的总重都超过首舰承载。”
码头上安静了三息。
韩信从首舰跳板上走下来,编组册翻到空白页。他拿过陈器的简图看了一遍,把五项任务用笔圈出来,在旁边各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指向不同的船。
“测量艇。”韩信在第一条线末端写了三个字,“只带测深锤、浮标和记录员。定位骨质坐标,不携带采样工具。”
第二条线。“作业艇。阿蘅的船加固舵轴后改装钩篮挂架,负责定点下钩。不携带医舱设备。”
第三条线。“回收艇。负责人员接驳、浮标回收和撤返中继。”
第四条线。“首舰。只装医舱和总撤返系统,不再挂定位钩和采样篮。”
韩信把编组册转过来给陈器看。
“每条船只背自己的活,装备不借来借去。”
陈器从第一条逐条看到第四条,手指在作业艇那一行停了一息。
赵奉从甲板后方走过来。他没有看编组册,直接问了一句。
“作业艇失控,谁接人。”
韩信的笔停在册页上。
陈器转头看赵奉,又看了一眼简图上标注的采样篮重量。他拿过笔,在作业艇那一栏划掉“第二套采样篮”,改写“人员回收吊带两套”。
“一次取样换两条命的余量。”陈器把笔帽盖上,“作业艇翻了,回收艇三十息内靠近,吊带把人拽上来。采样篮只留一套,取一次就收,不连续作业。”
赵奉看了那行字三息,转身回甲板,没再说话。
钱易把陈器改过的编组清单和替代材料试验结果合在一起,重新算了一遍精铁需求。
定位钩从首舰移到测量艇,底座缩小一号,省十二斤。采样篮从两套砍成一套,省十八斤。导向座和护罩改用铜合金与硬木,省十五斤。
钱易在汇总栏写了最终数字,推到条案中间。
“精铁总需求五十斤。库存二十五,内府调运铸坯到位后补二十五。冬粮船预留七十斤不动。”
他在末尾加了一行:代价——放弃连续采样能力,本轮远航不安排重伤员登船。
张良把汇总表抄了一份,钉在木架上。
嬴政站在条案后方。他的目光从汇总表顶端扫到底部,在“本轮远航不安排重伤员登船”那一行停住了。
秦风不列乘员。
嬴政的手搁在条案边沿,十根手指没有收拢,也没有摊开。
蒙毅站在两步外,笔和帛条都没拿出来。
嬴政拿过笔,在汇总表底部写了两行。
第一行:批准最低任务包,精铁不得动用民船预留。
第二行:十二日完整版改造继续推进,转运系统工期不因简化任务取消。
写完,盖印。笔放回条案上的时候,笔杆在木面上磕了一声。
蒙毅在日志里记了一句:陛下批准时手未犹豫,落笔后在“不列乘员”四字上多停了七息。
铜针机蜂鸣从岸站方向传过来。沈牧推着轮椅出现在偏殿廊下,手里捏着汇总表的抄件。
秦风靠在榻上,左手搭在被褥边沿。袖口遮着腕侧,看不见毒纹。
沈牧把抄件从头念到尾,精铁分配、替代试验结果、编组拆分、采样篮削减、民船预留不动。
念到最后一条“冬粮船预留七十斤不动”的时候,秦风的目光从天花板移过来。
“三艘民船能按期修好?”
沈牧翻了一页。“季衡排工确认,粮船铆接后天完工,药材船和盐船五日内收尾。”
秦风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沈牧差点没看见。
沈牧把笑的时间和前因写进日志,笔尖刚落纸,陆广从廊外转进来。
陆广手里端着脉案和银针。他走到榻边,把秦风的左袖翻起来。
袖口褪到肘弯的时候,沈牧的笔停了。
腕侧的毒纹重新泛着暗紫色。比昨天淡半分的灰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血色的深紫,纹路边缘有细密的毛刺状扩散痕迹。
陆广把银针贴在毒纹边沿,试了三个穴位,收针,翻开脉案在末页写了四行字。
秦风没有动。他看着陆广写完,把袖口拉回去。
“寿命没掉。”秦风的声音很平。
陆广合上脉案。“寿命是系统给的,毒是身体扛的。系统续了命,经脉和神经还在被噬魂引啃。”
偏殿门口传来脚步声。嬴政的袍角出现在门槛上。
他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秦风脸上,再落到被袖口盖住的左腕。
秦风没有装作无事。
他把左手从被褥上抬起来,伸向嬴政。
“别握手腕。”
嬴政的手停在半空。
“上臂。”秦风说,“这里还有感觉。”
嬴政的手往上移了三寸,握住秦风前臂靠近肘弯的位置。掌心贴着衣料,底下是还能感知温度的一小段皮肤。
秦风没有缩手。
嬴政坐在榻沿,握着那段前臂,目光落在秦风袖口遮住的腕侧。
“船的重量减下来了,你的毒为什么没轻。”
陆广站在榻尾,脉案合在手里。
“因为我们省出来的是出海的条件,还不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