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器把浅槽里的木船捞出来，翻到船底，用刻刀撬铜环。
环没动。
盐砂灌进转向件的间隙之后，铜件膨胀，活套变成了死扣。陈器换了角度，刻刀尖从侧面切入，连撬三下，铜环才松开半分，但转向面已经刮出一道深槽。
“回正不了。”陈器把铜环搁在条案上，手指点着深槽，“斜拉的时候盐砂挤进配合面，越拉越紧。回收艇上那副也是同款结构。”
季衡从棚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截铁管和一块硬木芯子。他把铁管套在铜环外面比了一下尺寸。
“换铁套。”季衡说，“外圈铁管承力，内圈硬木骨架定位，磨损了拔出来换芯子，不用拆整个架子。”
他把铁管和硬木芯子推到条案上。
“重量比铜环轻三成。返港之后换磨损的芯子就行，不用重铸。”
钱易站在条案侧面，手指搭在预算册边缘。
“可换件意味着每次出航都要备料。”钱易翻开耗材页，“铜环一副用三年，铁套硬木芯按你说的换法，一趟航程可能换两副。”
陈器拿过预算册，在铜环那一栏旁边写了两行数字。第一行：铜环整架报废费用。第二行：铁套硬木芯十副的费用。
第二行是第一行的四成。
钱易盯着两行数字看了三息，把笔帽拧开，在耗材页底部加了一栏：“转向件易损芯——正常消耗，按航次预领。”
他把“永久件”那三个字从铜环条目上划掉了。
季衡收好铁管，回棚子备料。陈器把新结构画进改造图，标了安装位置和替换步骤。
张良把改造图和预算修订表并排钉在木架上。
测试在首舰侧甲板进行。陈器用沙袋模拟横拉力，铁套硬木芯在两组斜拉中平稳回正，转向面没有卡滞。季衡记下数据，在验收栏写了“合格”。
操作计时的结果贴在旁边。
完成全套脱钩动作，六息。
标准是五息。
慢了一息。
陈器抬头看赵石。
赵石已经走到沙袋旁边了。他左手抓住备用缆末端，右肩的绷带绑得紧，手臂弯在腰侧。他拧了一下身子，把缆绳从固定桩上绕了半圈，左手拉，右手压。
缆绳脱出固定桩。赵石的左手翻了一个动作，把缆头顺到卸力位置，整套流程一气贯通。
四息。
赵石松开缆绳，右手从腰侧抬起来够断缆斧。
斧柄碰到他掌心的一瞬，右肩的肌肉跳了一下。他的手指合拢，握住了。
斧头往上提了半尺。
右肩第二次跳动，幅度比第一次大。赵石的指节松开，断缆斧从掌心滑出去，斧头砸在木台上，嵌进去两分。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赵石的右臂垂下来，绷带底下渗出一条暗色的线。他用左手把右臂托回腰侧，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陆广从船舷后面走出来。他没有问怎么了，直接把赵石的右袖翻起来。绷带底下，旧伤裂口的边缘泛着红，周围的肌肉在抽动。
陆广把袖子放下来。
“右肩日操作不超过十次。”陆广的声音跟写脉案一样平，“举臂、挥斧、拧缆全算在内。超过十次的当天，第二天禁止上船。”
赵石的嘴动了一下。
“我还分得清船什么时候要翻。”
韩信从条案后面站起来。
“分得清和连续做完是两回事。”韩信把编组册翻到人员栏，手指点在赵石名字旁边的空格上，“编组里三十七个人，谁受伤都有替补方案。只有你这个位置，所有人等你开口，等你动手。”
韩信的手指从赵石的名字划到旁边的空白栏。
“你的肩是你自己的。你的肩也是整支编组的单点。”
赵石没有接话。
韩信在空白栏里写了两个名字：马宽，丁力。
“从今天开始轮替训练。赵石报受力方向和中止判断，不碰操作件。”
赵石的左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看了韩信三息，转身坐到条案后面的木墩上。
马宽从绞盘旁走过来，接过断缆斧，拔了两下才从木台上拔出来。
第一轮。
陈器放沙袋模拟横拉。马宽按步骤操作：松固定桩，绕缆，拉。缆绳脱出桩口，卸力位置偏了半尺，但没有卡死。他转到备用缆一侧，解扣，拉出，缆头落到甲板上。
计时：七息。
慢了两息。
模型船在浅槽里被沙袋拉偏了三寸。赵石坐在木墩上，嘴唇抿了一下。
第二轮。
马宽加快了速度。主缆卸力的时机他按记忆卡了一个点，手到了，缆绳没到。沙袋的拖力还挂在主缆上，他的力气已经转到备用缆去了。
两股力同时在，船头被压下去。
木船在浅槽里扎了一个头。
赵石的屁股从木墩上抬起来，左手已经够到了缆绳。
韩信的声音从条案后面传过来。
“坐下。”
赵石的手停在缆绳上方两寸。他吸了一口气，把手收回去，坐回木墩。
马宽把木船从水里捞起来，甩掉水珠，搁回浅槽。他转头看赵石。
“你写的步骤是断哪根，先松哪个。”马宽把手上的水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没写手上该感觉到什么。”
赵石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他低头看了条案上自己写的操作册三十息，从木墩上站起来，拿过笔。
他在主缆卸力那一步下面加了三行。
第一行：缆身在卸力前两息会出现连续短促震动，频率加密说明拖力在上升，不是松脱。
第二行：固定桩上的销栓在横拉超限时会向外弹出半分，弹出即意味着当前角度已接近禁用区，必须先调整船位。
第三行：船尾在缆绳完全卸力的瞬间会向反方向倾斜两到三寸，倾斜方向就是下一步操作的安全侧。
赵石把笔放下。
阿蘅从回收艇上跳下来，船损册翻到最新一页。
“旧船三十息横拉的经验你们别往这条船上套。”阿蘅把船损册推到条案上，手指点在舵轴换新后的承力上限数据上，“我父亲的船撑过三十息，是因为旧龙骨泡了十一年盐水，纤维板结比新木硬。这条辅艇换过舵轴，连接处强度比旧船低两成。训练横拉不超过二十息，超了我叫停。”
陈器在训练规范末尾加了一句：回收艇横拉上限二十息，依据阿蘅船损册第十七页。
第三轮。
赵石坐在木墩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碰任何东西。
沙袋挂上去，主缆绷紧。马宽站在绞盘旁，手搭在缆绳上，眼睛盯着固定桩的销栓。
缆身开始震动。短促，密集。
马宽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主缆。他又等了一息，感觉震动从掌心传到手腕。
销栓弹出半分。
马宽松开主缆，转到备用缆一侧，按赵石新写的步骤判断船尾倾斜方向，从安全侧切入解扣。
缆绳脱出。船尾向右倾了两寸。
马宽看了模型船一眼，把挂在钩篮位置的沙袋直接解下来扔进水里。
钩篮弃了。
船身回正。模型伤员还绑在甲板上，浮标回收绳完好。
五息。
赵石的左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他拿过记录册，在末尾写了四个字：可独立执行。
签了名。
落笔的时候，他的右肩没有动。
张良把记录册收走归档。韩信在编组册上把马宽的位置从“备选”改为“轮值第一”。
信号塔方向传来旗语声。吴七站在岸船通信位上，手里的信号旗打得又快又响。
齐老七站在码头，手里攥着潮尺，仰头看信号塔。
吴七复述的是陈器刚发出的测试指令。
“收作业缆。”
齐老七的手在潮尺上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丁九。
丁九从信号塔另一侧探出身子，手里的帛条上写着陈器的原文。
原文是“收作业缆”。
吴七打出来的旗语是“全队撤返”。
回收艇上的水兵看见“全队撤返”的旗语，按照退令条例操作，直接切入接驳位置。测量艇正从北侧返回，两条船的航线在内港东口交叉。
薛通吹了声短哨，两条船各让了半个身位，没有剐蹭。
丁九从信号塔上下来。他走到吴七面前，把帛条摊开。
“原文，收作业缆。你打的，全队撤返。”
吴七的手还举着信号旗，旗面上的汗渍没干。
“意思差不多。”吴七把旗收下来，“收缆就是要回来，撤返也是回来。至少没往险处带。”
丁九把帛条折好，揣进袖子里。
“回收艇刚才抢了接驳位，测量艇被迫改航线。”丁九的声音不高，“两条船在内港东口交叉，薛通多吹了一声哨。”
吴七的嘴张了一下。
“险的不是方向。”丁九把通信演练记录册翻开，摊在吴七面前，“是别人根据你给的信号做了动作。你说撤返，所有人照撤返走位。走位一旦铺开，回头的路就只剩一条。”
吴七盯着记录册上那行字，旗杆抵在地面上。
“往回退，也能退错？”
丁九把记录册合上。
“退令不只告诉你别往前——还得告诉别人，你从哪条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