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赵石把油布包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条案上。
包裹四角用麻绳死扣绑了三层,绳头藏在折角里,盐垢把麻绳粘得发硬。赵石的左手按住包裹一角,右手拽绳头,拽了两下没拽动,肩膀那里的绷带渗出新的暗色痕迹。
季衡递过来一把短刃。
赵石接过刀,贴着绳结根部割了三刀,麻绳断开,油布摊平。
第二页图纸露出来。
帛面泛黄,边缘有被海水泡过的褶皱,中间画着岩缝剖面、双缆布置和三段弃架顺序。图纸右下角用碳条写了一行小字,笔迹跟返标铜图上的一样,是宋平留下的。
停留倒扣解脱,回收先减载重。
陈器没有先看固定结构。
他的手指从岩缝剖面起笔,沿着弃架标记逐段往下划,在第一处标注停住。
标注旁边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末端连着一截断缆,断口处标着主流转前弃。
陈器把手指移到第二处标注。
箭头朝左,连着侧支架,旁边写着侧流接入即断。
第三处标注在岩缝上缘,箭头指向船体方向,写的是脱钩不过三息。
陈器把三处标注看完,直起腰。
这张图不是教怎么停得更牢。陈器的手指点在第一处箭头上,是教怎么在停不住之前先跑。
赵石的左手搁在条案边沿。
宋平测过三次岩缝。第一次主流没转他就弃了架,第二次侧流接入晚了半刻他断了缆,第三次脱钩慢了两息他砍断主锚链才出来。
赵石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张图不是成功经验,是三次失败拼出来的退法。
条案旁边安静了三息。
韩信把编组册翻到任务页,笔尖落在第一栏。
按图纸倒推,停留上限是多少。
陈器的手指从弃架顺序倒着划回岩缝剖面,在每段标注旁边标了数字。
脱钩三息,侧流接入到断缆两息,主流转前到弃架四息。
三段加起来,九息。
陈器把笔搁下。
旧船能撑九息,是宋平那条船、那片海况、那个岩缝位置测出来的数据。
阿蘅从回收艇上跳下来,船损册已经翻开了。
她的碳条落在承力实测页上,在十七息那个数字旁边画了一道横线。
我父亲的船泡了十一年盐水,舵轴老化但纤维板结,比新木硬。阿蘅的手指点在横线下方空白处,这条船换过舵轴,连接处强度低两成。旧数据不能套用。
她把船损册推到条案中间。
今日能撑多久,得另算。
赵石看着船损册上那道横线,嘴动了一下。
七日等的意义,到这里为止。
他把手从条案边沿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以后图纸交付,我会把前置条件写清楚。不让后人光凭一张图去猜当年的海是什么样子。
张良把赵石这句话原样抄进归档帛条,标注日期和在场人员。
宋芷从码头东侧走过来,手里捏着丁九刚放下来的双频记录。
她把帛条摊在条案上,碳条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两条箭头。
一条朝西北,标注慢频,已知回卷。
另一条朝东南,标注快频,疑似镜向。
宋芷的碳条从两条箭头中间划过,在交汇点画了一个圆。
岩缝在这里。
她把碳条移到圆的右侧,画了一片不规则的阴影区。
骨质群落在这片。昨日测出来,群落外缘开始跟回卷带重合。
宋芷的手指点在阴影区左侧边界。
但旧入口在这一侧。快频方向恰好把这片水往礁区拖。
赵石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五息,伸手把第二页图纸翻了个面。
帛面背后也有画痕,是同一套结构的镜向布置。
岩缝剖面翻转,双缆位置对调,弃架顺序反过来标。
右下角同样有宋平的字迹,比正面那行更短。
流若反向,图亦可镜。
陈器把镜向图和正面图并排摆在条案上,手指从两张图的岩缝位置同时起笔,沿着缆架布置逐段比对。
主缆与备用缆夹角一致,弃架触发条件相同,脱钩方向相反但逻辑不变。
陈器看完,抬头看向赵石。
结构对称,不代表海况也对称。
赵石点了一下头。
镜向布置能不能用,得先过浅水模型,再过已知载荷验证。他的左手按在镜向图边沿,不能光靠一句流若反向就直接下海。
季衡带了三个工匠过来,在条案旁边搭了临时测试槽。
槽里注满冷盐水,两侧各开一个进水口,木船模型固定在槽中段。
第一轮测试,左侧进水,右侧出水,模拟正向回卷。
木船按第二页正面图布缆,主缆接左侧桩,备用缆接右侧桩。
水流灌进来,船头偏左,主缆绷紧,备用缆松弛。
季衡拽了一下弃架拉柄,主缆脱出,船头回正。
第二轮测试,右侧进水,左侧出水,模拟镜向回卷。
木船按镜向图布缆,主缆接右侧桩,备用缆接左侧桩。
水流灌进来,船头偏右,主缆绷紧,备用缆松弛。
季衡拽弃架拉柄,主缆脱出,船头回正。
陈器蹲在测试槽旁边,手指搭在槽沿,盯着木船看了三轮水流冲刷。
弃架顺序成立。
他站起来,走到条案前,在镜向图旁边写了一行。
但入口角度必须现场复测。槽里是静水模拟,海上有表层流、底层流和白带边界三重变量。
韩信把编组册翻到权限页,笔尖落在第一栏。
他没有写准许出航,写的是准许复测。
笔尖移到第二栏,写了第二句。
实时数据落入验收范围,自动进入一次最小取样程序。
韩信把笔搁下。
一次。一钩。一篮。
他的手指在两个字上停了一息。
现场不准追加第二轮。
陆广从医棚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检验页。
他走到条案前,把检验页摊开。
页面上分三栏,第一栏标题是样本切取与转运检验条件,第二栏是复验分组方案,第三栏是失活记录要求。
陆广的手指点在第一栏。
保留冻膜、骨孔交界、原液附着层,三项缺一不可。
手指移到第二栏。
回来后分四组复验,压毒反应、保存稳定性、剂量安全边界、失效后反扑风险。
手指移到第三栏。
样本失活也要如实带回,记录失活时间、环境参数和外观变化。不能为了有用而伪报。
陆广把检验页推到条案中间。
我签的是检验条件,不是治疗承诺。
韩信、陈器、陆广三个人依次在检验页底部签字。
张良把签完的检验页钉进木架,跟退令、取样令并排。
钱易从条案侧面站起来,翻开预算册。
他把预算册翻到损耗核销页,用笔尖点了点两栏数字。
第一栏标题是空返核销,第二栏标题是取得样本核销。
两栏数字都填满了。
即使空返,按规损耗也正常核销。钱易把预算册推到条案上,少府不只接受一种结果。
嬴政站在条案后方。
他的手搁在条案边沿,目光从检验页扫到预算册,又扫到韩信手里的编组册。
退令。
蒙毅把退令从木架上取下来,搁在条案上。
嬴政拿过笔,在退令末尾空白处写了一行。
第七日复测与限量取样,退令条款全部有效,不因准备完成而放宽边界。
他把笔搁下,从怀里掏出传国玺,在那行字下方盖了印。
随后拿起第二份帛条,是韩信拟的限量出航授权。
嬴政看了一遍,签了字,也盖了印。
两份文书并排搁在条案上。
退令在左,授权在右。
嬴政的手从授权上移到退令上,停了两息,收回来。
钱易。
钱易从预算册后面站起来。
空返核销的银钱,现在就拨。嬴政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不要等船回来再看篮子里有没有东西。
钱易在预算册上写了一行,签了字。
铜针机蜂鸣从岸站方向传来。
沈牧在偏殿里把所有文书从头念了一遍。
退令、授权、检验页、预算核销。
念完之后,偏殿安静了很长时间。
秦风靠在榻上,左手搭在被褥边沿。
我不在乘员册上。
沈牧翻开编组册,确认了一遍。
不在。
秦风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小几上的药碗。
准备完成,药未到手。
他转向沈牧。
这两句话一起写进日志。不许拆开。
沈牧落笔。
秦风又说了第三句。
让陛下替我做最后一件事。
沈牧的笔停在帛条上方。
到岸站等人。秦风的声音很轻,不是等药。
沈牧把这句话也写进去了。
码头上,嬴政看完铜针机传来的帛条,没有说话。
他把帛条折好,揣进怀里,走到栈桥尽头,手搁在栏杆上。
蒙毅站在两步外,笔和帛条都拿在手里,等着。
嬴政的目光落在水面上,看了很久。
朕在这里等。
蒙毅把这句话写进日志。
丁九从信号塔上放下第一组晨潮实测数据。
宋芷接过帛条,展开,碳条落在海况图上。
她把新数据压上第二页镜向图,手指从岩缝位置起笔,沿着回卷带边界往骨质群落方向划。
划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骨质群落外缘与更窄的回卷带开始重合。
但旧入口恰好落在向内拖曳的一侧。
宋芷的碳条在旧入口位置画了一个叉。
齐老七从北侧走过来,看了海况图两息,又看了丁九的数据。
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记录帛条,跟丁九的数据并排摊在条案上。
两组数据方向一致,水温差在容许范围内,但流速比昨日快了半成。
齐老七在帛条底部写了一行。
需二次复核。
韩信站在首舰栈桥上,手按在出港旗上,没有挥。
他转向丁九。
第二组数据什么时候到。
丁九看了一眼沙漏。
一刻钟后。
韩信的手没有从旗杆上松开。
条案旁边,赵石盯着海况图上那个叉,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
宋芷把碳条搁下,转向韩信。
换了方向,还能进去吗。
韩信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海况图移到水面上白带边缘的位置,又移回来。
能不能进,等第二组数据。
赵石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落在条案边沿。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标着叉的水域上,停了三息。
缓缓开口。
先告诉所有船。
赵石的声音从嗓子底部出来,很沉。
今日看着最平的那片水,才是不能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