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衡拿着案上的铜卡尺，探进二号备用槽底座接口，量了量鱼鳔膜外圈结出来的盐垢厚度。
“拆开双缸泵，重车曲柄的排盐凸轮，把第十二息的回吸死点磨平，最少得两个时辰。”季衡抽出卡尺，声音发沉。
孙平掀开偏殿内室的竹帘，快步走到医棚门口，手里捏着刚写好的复诊竹简。
“两个时辰来不及了。”孙平把竹简递给陆广，头上淌着虚汗，“大祭酒左臂的暗紫毒纹已经越过尺泽穴，离腋下心脉主络只剩两寸半，呼吸每息又快了半至，喉咙里头开始带痰音了。”
内室的楠木榻上，秦风半闭着眼，听着外廊传进来的报数声，胸口闷得慌。重车曲柄要两个时辰，他这条小命现在是按刻钟往下掉，等季衡把凸轮磨平，他这具身子骨差不多也该凉透了。
外廊下的嬴政站在屏风旁边，手掌撑在廊柱上，看着医棚里停下的二号槽。
医棚侧门被推开，阿蘅和马宽、褚六抬着两只装满碎冰的木桶走进来，准备给外围水箱添冰。
马宽把木桶放在地上，抹了把脸上的汗，凑到二号槽的观察管旁边，低头看着假泥层中间那个针眼大小的凹坑。
阿蘅站在观察管另一边，顺着内圈负压管路看了一遍，转头看了看马宽。
“季大匠，这管子到了第十二息往回扯泥的劲道，看着眼熟。”阿蘅指着子母芯的出水口，“前天我和马宽开回收艇做空载急停，船尾舵叶被侧流顶住的时候，水底下也是隔十几息就往回卷一个旋儿，把船屁股往礁石那边拽。”
季衡抬起头看着阿蘅：“海上遇着这种回卷流，你们怎么解。”
马宽伸出带铁锈印子的右手，在子母芯尾端那根排液铜管旁边比划了一下，两手往外一分。
“海上硬顶肯定得断轴，我们全靠赵二哥和褚六定的左右分舷法子。”马宽敲了敲铜管末端，“右舷缆绳吃力到了十息，赶在暗流回扯之前，左舷的副缆跟着挂上去接力，把右舷的劲道卸掉。季大匠，咱们干脆别拆泵了，就在这根负压出口底下接个叉口，并排装两根带竹阀的细管，赶在第十二息盐晶憋压之前，数到第十息就动手换管子泄压。”
季衡手里的卡尺啪的一声放在桌案上。
“一左一右，十息换道，借外头的竹阀把管子里的负压死点切开。”季衡拉过旁边的刘铁匠，“刘师傅，快拿两截三寸细铜管和两枚湘妃竹芯过来，就在子母芯屁股后头焊个双联叉口。”
刘铁匠端起铜焊枪和火盆，快步走到工作台前，抓起铜管在火苗上烤。
过了一刻钟，一只带左右双竹阀的分流叉口焊好，直接接在了二号槽子母芯的底端。
陈器拿着水银测压计上前，把子母芯重新装进二号槽底座：“开泵，复测三次，满十息换阀。”
马宽走上前握住左边的一号竹阀，褚六按住右边的二号竹阀。
季衡推开双缸泵的调速杆，宋芷翻过手里的十息沙漏。
水流漫进外圈，内圈微负压抽水。
“八，九，十，换。”宋芷看着漏尽的沙子喊了一声。
马宽把手往下按关死一号阀，褚六跟着往上一提拉开二号阀。
左边管口刚聚出的一点盐沫顺着泄压道排进废液盒，右边管子接住负压，观察管里的假泥没有晃动。
连续做完三轮三十息，陈器看着测压计上的水银柱开口：“水银柱平直，回吸脉动归零，假泥层无一毫塌陷，双联竹阀复测合格。”
陆广在三号真槽跟前招手：“拆下来，装进三号槽，接通海底原样。”
季衡和陈器抬手卸下二号槽的子母芯，用冷盐水冲洗干净，推进装有海底交界样本的三号缓冲循环槽底座，拧好八颗铜螺母。
马宽蹲在三号槽底座左侧，抓着一号主竹阀的木柄，褚六在右侧盯着二号副竹阀。
赵二捧着十息沙漏站在两旁的木墩上喊话：“开泵，记时开始。”
水流漫过三号槽底框，灰白泥皮贴在暗色骨孔上。
“一息，两息，三息。”赵二看着沙漏中间的沙子往下数，“八息，九息，十息，换手。”
马宽顺着方木牌往下推，褚六勾住圆铁环顺势拉开。
两人的动作和前几天在海里甩接驳绳一样熟练，顺顺当当换过了阀口。
内室病榻上，秦风听着外头赵二大嗓门的报数声，还有竹阀咔哒咔哒的切换脆响，嘴角往上弯了弯。把深海开船的分舷活儿直接搬到医药槽子底下，马宽和褚六这俩小子，算是把水兵的手艺活玩出花来了。
三号槽的观察管里，灰白泥皮和骨孔咬合的缝隙当中，细密微稠的丝状物被内圈负压抽走。
底座下面的双联铜管口，泛光的澄明重液顺着管壁流淌，落进底下的白玉瓶里，出水速度快了许多。
季衡守在槽边看着贴稳的泥层，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换手的马宽和褚六。
他走到案台前拿起炭笔，在摊开的图纸右下角署名栏里，写下阿蘅、马宽、褚六的名字。
季衡拿起图纸冲着马宽晃了晃：“马宽，褚六，阿蘅，少府定型图上记了你们三个的名字，往后大秦各郡船坞和医署照图造泵，每台机器的铜铭牌上都有你们一号字。”
马宽趁着换手的空档抬头看了看绢帛上的字，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握紧竹阀木柄。
赵二在木墩上翻过沙漏笑了一声：“马宽，别发愣，八息，九息，十息，换。”
马宽推开左边，褚六拉起右边，药液顺着管口接着往下淌。
过了半个时辰。
三号槽底下的白玉瓶装到了刻度线，整整一满盅药液聚在瓶里，带着微光。
陈器封好出液副管，孙平捧起白玉瓶松了口气：“一满盅够了，陆大夫，我这就端去偏殿内室，先给大祭酒左臂浅处做三滴皮试。”
孙平拿着瓶子要往外走。
“孙大夫，慢着。”
在水文案旁核对温差表的齐老七横步挡在医棚门口。
齐老七手里拿着水银测温管，脑门上冒着汗：“这瓶药液是从三号槽底一点点滴出来的，最早滴进去的那层底液，离开槽子里的海底泥皮已经有一刻钟了，按规程得先验一遍离槽水温。”
孙平停下脚，把玉瓶递过去：“快测，别耽误时辰。”
齐老七把水银管放进瓶底，数了三息。
看过红线刻度后，齐老七手抖了一下，测温管碰在瓶口发出轻响。
“怎么了。”陆广走过来问。
齐老七指着刻度发声：“三号槽底的活水温度是海底恒温，可这瓶滤出液离开泥皮交界处才一刻钟，瓶底的温度，往上回升了整整半度。”
陆广接过白玉瓶拿到烛火下照看。
半透明的瓶底最下层，因为回升的半度温度，析出了一道极细的暗紫丝线，在底下打旋。
陆广走到外廊条案前，拿吸管抽出一滴带紫丝的药液，滴进装残液的试药皿。
宋芷翻转沙漏。
第一息起雾，第三息析出黑线。
到了第四息，试药皿里的黑线碎开，底下的紫黑毒水翻腾起来，把那滴药液吞干净了。
外廊边没人吭声，全盯着那只泛着紫气的琉璃皿。
宋芷手里的沙漏悬着，看着陆广手里的白玉瓶开腔：“齐老七前天在旧帛条背面查出来的那半度温差，不是触发条件，是保命红线。这药液根本离不开三号槽底那层活泥，一旦抽出来离开那半度温差的活水场，不出十息它自己就变质废掉了，这怎么端进偏殿喂给大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