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機器已經听指揮了。”
“接下來,要讓它在一千多攝氏度的紅鋼面前,也一樣听話。”
羅振華說完,將那份鍛造工藝文件遞到周野手中。
文件不算厚。
可第一頁上的幾個數字,就讓控制室里的氣氛沉了下來。
試制材料,超大型高純合金鋼錠。
坯料重量,二百八十噸。
目標鍛件重量,二百三十六噸。
單件材料、冶煉和運輸成本,超過兩千萬元。
允許加熱次數,三火。
允許的最大中心溫差,三十五攝氏度。
任何一道工序失控,都可能造成晶粒粗大、內部開裂,甚至整支鋼錠直接報廢。
陳大川盯著“兩千萬元”看了幾秒,默默咽了口唾沫。
“所以說,接下來咱們要把兩千萬推進爐子里烤?”
宋守義瞥了他一眼。
“二百八十噸的烤紅薯,你吃得下?”
“我吃不下。”
陳大川很誠實。
“但它要真烤糊了,咱們所有人加一塊,估計也賠不起。”
這話听著像玩笑,控制室里卻沒人笑。
八小時前,合金鋼錠已經被裝進三號大型台車式加熱爐。
這座加熱爐內部長二十六米,單次最大裝載能力超過三百五十噸,爐體兩側布置著三十二組高速燒嘴。
九年前液壓機停機以後,加熱爐雖然偶爾進行保溫維護,卻再也沒有真正加熱過這種級別的鋼錠。
為了保險,基地提前三個月完成了爐襯修復、燃氣管道清洗和控制系統升級。
單爐空載測試也做了六次。
從數據上看,一切正常。
上午九點四十分,主控屏上的爐溫升到一千一百七十二攝氏度。
根據原定工藝,再保溫一小時二十分鐘,就可以出爐。
羅振華盯著不斷變化的溫度曲線。
“目前三十二個測溫點,最高一千一百八十四度,最低一千一百六十五度。”
“爐溫均勻性十九度,符合要求。”
“加熱速度也在工藝窗口內。”
周野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落在七號、八號和十一號測溫點上。
這三個點的曲線太漂亮了。
從九百攝氏度開始,三條曲線幾乎平行上升,波動幅度甚至不到兩度。
對于一台停用了九年的老爐子來說,這種數據不是優秀。
而是優秀得有些不真實。
周野伸手調出了燃氣流量和助燃風壓曲線。
七號燒嘴燃氣流量偏低百分之十二。
八號燒嘴的火焰檢測信號,最近兩個小時出現過五次微弱跳變。
可它們對應區域的溫度,反而比平均溫度高了七度。
“暫停出爐準備。”
周野忽然開口。
羅振華轉過頭。
“發現問題了?”
“七號到十一號區域,測溫數據可能是假的。”
旁邊一名爐窯工程師立刻說道︰“可三支熱電偶顯示一致,而且昨天剛做過校驗。”
“你們校驗的是熱電偶,還是整條測溫回路?”
爐窯工程師一怔。
“熱電偶本體。”
“補償導線呢?接線端子呢?采集模塊的冷端補償呢?”
對方的表情逐漸變了。
周野已經走到控制櫃前。
他戴上絕緣手套,打開二號溫度采集櫃。
櫃門剛打開,一股混著灰塵和老化塑料的熱氣便撲了出來。
三分鐘後,他在接線排背面找到了問題。
七號、八號、十一號三路補償導線的接線端子,表面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氧化。
其中八號端子甚至有輕微松動。
正常情況下,這種故障只會造成幾度到十幾度的漂移。
可在一千多攝氏度的高溫測量中,十幾度已經足夠要命。
【檢測到大型台車式加熱爐】
【有效測溫回路︰29組】
【異常測溫回路︰3組】
【七號測溫回路正向漂移︰43攝氏度】
【八號測溫回路正向漂移︰51攝氏度】
【十一號測溫回路正向漂移︰38攝氏度】
【當前鋼錠表面最大溫差︰41攝氏度】
【當前鋼錠中心最大溫差︰62攝氏度】
【直接出爐鍛造風險︰高】
周野眼神一凝。
六十二度!
表面看起來已經燒得通紅,內部卻根本沒有熱透。
如果現在出爐,溫度偏低的一端變形抗力會明顯增加。
六萬五千噸液壓機確實壓得動。
但壓得動,不代表壓得對。
外層軟,中心硬。
一旦強行壓下,巨大的剪切應力會在鋼錠內部形成裂紋。
這種裂紋從外面根本看不到,等最終超聲波探傷時才會暴露。
到了那時候,兩千多萬元的材料和幾個月的準備,全都得打水漂。
“重新接入三支備用熱電偶。”
“七號至十一號區域,所有燒嘴重新做空燃比測試。”
“再調兩台移動式紅外測溫儀過來,別只盯著一個波段。”
周野一連下達三道命令。
爐窯工程師沒再遲疑,立刻帶人行動。
二十分鐘後,備用測溫信號接入。
原本近乎完美的溫度曲線,瞬間露出了真面目。
七號區域,實際溫度一千一百二十六度。
八號區域,一千一百一十九度。
最嚴重的十一號區域,只有一千一百一十四度。
羅振華的臉色沉了下來。
“差了接近六十度。”
“不是爐子整體加熱能力不足。”
周野將三十二組燒嘴的參數全部拉到同一個界面。
“七號和八號燒嘴的混合器積碳,實際燃燒效率下降。”
“十一號區域的循環風機相序沒有錯,但葉片角度裝反了。”
“風機在轉,風量也有,可熱氣流的組織方向反了。”
陳大川站在旁邊听了半天,忍不住問了一句。
“意思是風扇看著挺努力,其實一直在幫倒忙?”
梁師傅抱著胳膊,面無表情地說道︰“有些人上班也是這樣。”
陳大川張了張嘴。
“梁師傅,我懷疑你在說我。”
“別懷疑。”
梁師傅扭頭就走。
“說的就是你。”
緊繃的控制室里終于響起一陣低笑。
玩笑歸玩笑,接下來的處理卻沒人敢馬虎。
十一號循環風機停機調整。
七號、八號燒嘴降壓清理。
其他高溫區域主動降低燃氣流量,避免鋼錠表面繼續過熱。
低溫區域則采取分段補償升溫。
整個過程不能太快。
鋼錠不是一塊普通鋼板。
二百八十噸的質量擺在那里,外面溫度變化十幾度,熱量傳到中心可能要幾個小時。
下午兩點,表面溫差降到二十七度。
下午四點十分,中心估算溫差降到四十一度。
還差六度。
所有人都在等。
沈青禾站在觀察室外,只拍了一段爐門的畫面。
視頻里沒有出現任何涉密參數,只有爐體表面不斷閃爍的指示燈。
她配了一句文字。
“二百八十噸的鋼錠,外面紅了,不代表里面熟了。”
視頻剛發出去沒多久,一條熟悉的評論就頂了上來。
雲溪八級鉗工︰“烤地瓜都知道要翻面,鍛鋼只看顏色,你懂什麼是熱處理嗎?”
陳大川看完,轉頭看向梁師傅。
“梁師傅,你剛才是不是偷偷玩手機了?”
梁師傅目不斜視。
“沒有。”
下一秒,他口袋里傳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梁師傅沉默兩秒,伸手按住口袋。
“垃圾短信。”
陳大川一臉認真地點頭。
“懂了,垃圾短信還會發評論。”
梁師傅抬腿就要踹他。
晚上七點二十六分。
最新一輪數據傳回控制室。
三十二個表面測溫點,最大溫差二十一度。
根據修正後的導熱模型計算,鋼錠中心最大溫差三十二度。
終于進入工藝允許範圍。
【鋼錠加熱狀態重新評估】
【表面最高溫度︰1178攝氏度】
【表面最低溫度︰1157攝氏度】
【中心最大溫差︰32攝氏度】
【晶粒異常長大風險︰低】
【內部熱應力風險︰可控】
【當前出爐鍛造成功率︰81%】
百分之八十一。
這個數字依舊算不上穩妥。
但大型鍛件,從來就不存在百分之百的安全。
周野抬頭看向玻璃外那座巨大的加熱爐。
“通知壓機主控。”
“通知操作機班組。”
“二十分鐘後,鋼錠出爐。”
羅振華拿起對講機。
整個西南重鍛基地,在這一刻同時動了起來。
警報燈開始旋轉。
運輸通道被徹底清空。
重型鍛造操作機緩緩駛向爐門。
十幾名工作人員退到安全線外。
二十分鐘後,厚重的加熱爐門在轟鳴聲中向上升起。
刺目的橙紅色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座廠房。
滾滾熱浪撲面而來。
那塊重達二百八十噸的巨型鋼錠,像一座剛從岩漿里撈出來的小山。
而距離它不到百米的地方。
沉睡九年的六萬五千噸液壓機,已經張開了自己的鋼鐵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