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痕跡大多極淡極淺，像人在沙灘上留下的腳印，有些是自然形成，有些則是修士經過時靈力外泄所致。
他朝鬼車雙翼上的暗金鱗羽看了一瞬，連那些鱗羽邊緣處幾道被罡風磨出的細痕都縴毫畢現。
這還不是最讓孟關在意的。
第八日夜里，鬼車在中央天域與東淵天域交界處的一片荒山野嶺間暫停歇息，孟關盤膝坐在一棵枯木下，習慣性地以虛妄靈目朝四周掃視了一圈。
這一掃之下，他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以他為中心，方圓數里之內的地面上，浮著一層極淡極薄的灰白光暈。
那光暈的形狀如同一條條極細極長的絲線，在地面上蜿蜒交錯，從北面某處山脈中延伸出來，朝南面某處河谷中匯聚而去。
那些絲線中流轉著一絲極淡的陰煞之氣，若非虛妄靈目剛剛晉升過，他絕無可能發現這些痕跡。
他朝北面山脈的方向望過去，靈目穿透層層山岩與密林，在數里之外的一處山溝中，看到了幾道正在緩緩移動的黑影。
又是冥族。
而且這次不止幾頭，那山溝中的黑影密密麻麻，一眼掃去竟有數十道之多。
孟關當即將鬼車和噬靈蜂收了起來，以極陰之力將周身氣息盡數壓入冰夷真血之中，如同夜幕中一塊不起眼的石頭般朝北面潛去。
他倒要看看，冥族在這中央天域與東淵天域交界處，到底在干什麼。
孟關伏在一處斷崖後方的亂石間，夜風從西北方向掃來，帶著東淵天域初秋特有的燥意，將山間枯葉卷得沙沙作響。
他借著小塔四層的隱匿之力，整個人與身後那面斑駁的石壁幾乎融為一體，連投在地面上的影子都被夜色吞了個干淨。
北面山溝中那些黑影仍在緩緩移動，它們的速度不快，像是一群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活尸，每一步都走得極輕極穩，腳下沒有帶起半點碎石。
孟關以虛妄靈目朝山溝深處望去，那雙剛剛吞噬過冥晶的眼瞳在夜色中泛起一層幾不可察的暗青微光，數里外那些冥族的輪廓在他視野中漸漸清晰起來，連它們身上陰煞之氣流動的軌跡都縴毫畢現。
孟關數了數，山溝中的冥族共有四十七個，其中大部分是煉虛期，另有八個合體期，這陣容若是放在北玄天域某處，足以將一座小型宗門連根拔起。
它們沿著山溝底部的干涸河道排成兩列，正朝南面河谷方向緩慢推進。
隊首處有三頭冥族戰將模樣的存在並肩而行，身上披著與夜色同色的黑袍，那袍子在陰煞之氣中輕輕鼓蕩，宛如活物。
孟關心頭微緊，卻沒有急著退走，他先是催動虛妄靈目，將山溝四周的地勢與靈氣走向盡數收入眼底，又在識海中快速勾畫出一條可以隨時撤退的路線，這才以極輕極緩的動作從斷崖後方滑出，借著山石與枯木的遮掩，朝山溝東側的一處高坡潛去。
那高坡上生著幾株盤根錯節的老松，樹冠如蓋，正可容他藏身，孟關伏在最大那株老松後，將虛妄靈目再次運起，朝山溝深處細細望去。
這次他看得更遠，也更仔細。那些冥族腳下，確有一條條極細極淡的灰白絲線從地底蔓延出來，如同被風吹散的蛛網，從北面某處山脈深處一路鋪到它們腳下，又順著山溝朝南面河谷方向延伸而去。
孟關順著那些灰白絲線朝北面追溯，靈目穿透了層層山岩與泥土，在數里之外的一處山坳中看到了一個極隱蔽的入口。
那入口處被幾塊看似天然的巨石遮著，若非虛妄靈目剛剛提升過，他絕無可能發現巨石後方竟藏著一條深入地底的通道。灰白絲線的源頭，正在那通道深處。
他收回目光，又在山溝南面掃了一遍，那些灰白絲線在進入河谷之後便分散成了數十股，每股都纏繞在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石頭上。
那些石頭被埋得極淺，表面刻著繁復的冥文，顯然是冥族提前布置在河谷中的某種節點。
孟關沒有繼續靠近，他在松樹後蹲了將近一個時辰，直到山溝中那隊冥族走得遠了，才從高坡上退下來，沿著來路朝南面繞去。
他繞了數里遠，從河谷上游一處淺灘過了河，又折回北岸，在距那些黑色石頭約莫二十丈處的一叢枯葦中伏了下來。
這一次，他將虛妄靈目催動到極致，眉心處那枚眼珠如同被一根無形細線牽引著，朝最近處那塊黑色石頭緩緩探去。
靈目的視野中，那塊黑色石頭的紋理被一層層放大，表面冥文的每一道筆畫都清晰得如同刻在他眼前一般。
孟關不認得那些冥文，但他能以神念感應到冥文之間流轉的陰煞之力，那些力量沿著石頭的紋路緩緩匯聚，在石頭正中央形成一個極小的灰色旋渦。
那旋渦與地底灰白絲線相連，像是一顆正在搏動的心髒，將地底深處某種極淡極弱的氣息一點一點地汲取出來，再沿著絲線輸送到北方那處通道之中。
孟關正欲再靠近些細看，忽然眉心一跳，虛妄靈目竟自行生出一絲警覺。
他當即將靈目收斂，整個人朝枯葦叢中一縮，連體內的靈力都停止了運轉。
數息之後，一道極為隱蔽的神念從他頭頂掠過，那神念冰涼陰寒，如一條無形的黑蛇，貼著地面掃過河谷，又朝四周山野探去。
孟關一動不動，那神念來來回回掃了三遍，終于在距枯葦叢不到一丈處收了回去。
他心中暗自慶幸，若非虛妄靈目預警在先，以他方才催動靈目時外泄的極淡靈光，必定會被那道神念捕捉到。
那神念的主人，至少也是合體後期。
孟關在枯葦叢中伏了許久，直到確認那道神念徹底消散，才緩緩退了出來，他沒有再回北面，而是沿著河谷南岸一路朝東行去，直到走出了十數里，在一處矮山背陰處尋了個淺洞藏身，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盤膝坐定，取出一枚清心丹服下，將體內有些躁動的極陰之力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