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午後，孟關在丘陵深處的一處溪澗旁停下歇腳，剛從溪中飲了幾口水，忽然虛妄靈目自行一跳，一股極淡極淡的警兆從識海深處涌起。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以神念朝四周掃視，只是將小塔四層的隱匿之力催動到極致，同時以極陰之力將周身氣息壓到與腳下溪石一般無二。
數息之後，一道極淡極淡的神念從溪澗北面的丘陵上空掠過，那神念冰涼陰寒，貼著地面緩緩掃過，在溪澗附近停留了片刻，隨即朝南面移去。
孟關在溪邊又坐了一炷香的功夫，直到那道神念徹底遠去，才從溪邊站起身來，朝北面丘陵望去。
丘陵上空，極遠處的天際線上，一道深藍色的遁光正朝南面緩緩飛去。
那遁光的速度不快，卻極為沉穩，遁光中的人影雖然看不真切，可那遁光中蘊含的水行法則極為渾厚，至少也是合體中期以上的修士。
那道遁光的主人，與孟關在伏龍山斬殺的那頭合體中期冥族身上殘留的氣息有三分相似。
冥族在丘陵中同樣有所布置。
孟關沒有繼續停留，他舍了溪澗，沿著丘陵東面的低窪地帶朝西南方向繞去，一路上以虛妄靈目不斷掃視四周，將附近數十里內的靈力痕跡盡數收入眼底。
這片丘陵中冥族的痕跡比東淵天域南端更加隱蔽，更加零散，如同散落在草叢中的幾根蛛絲，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那些痕跡大多是冥族游魂經過時留下的氣息殘余，沒有固定的鋪設路線，也沒有冥心石碎片作為節點，看起來更像是在進行某種搜索或巡邏。
孟關心中暗自留了意。
冥族在東淵天域南部布設絲線、鋪設冥心石節點，是為了將地脈靈氣一點點地侵蝕，為日後的大舉入侵鋪路。
可這片丘陵中冥族的活動方式卻與那些絲線完全不同，它們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監視著什麼。
孟關想起洛青瑤曾說過的話，灰岩山冥道中那條舊通道深處埋著一塊通天令，冥族費了數百年時間磨穿封印，為的便是將那枚通天令從通道中帶出來。
可如今通天令已經被他取走，冥族在灰岩山冥道中的布置便等于落空了大半。
那些冥族在丘陵中搜索，會不會是在尋找其他與通天令有關的東西，又或者是在尋找他從冥道中取走通天令之後留下的氣息痕跡。
孟關想到這里，心中微微收緊了幾分，他手中的通天令已經融合了第二塊殘破令牌的本源，氣息比從前更加濃烈，若冥族中有擅長追蹤的存在，未必不能順著他殘留的氣息一路找過來。
他必須走得更快。
孟關在丘陵中穿行了兩日，終于在天色將暗時從丘陵南面出來，進入了一片廣闊的平原。
平原上靈田縱橫，村鎮密布，空氣中的靈氣比丘陵中濃郁了許多，遠處可以看到幾座中型城池的輪廓，城牆上靈光閃爍，有修士在城頭巡邏。
這里已經是中央天域南部的地界了。
孟關在平原邊緣的一處樹林中停下，以變幻珠將自己化作一個面容黝黑、身形粗壯的中年農夫，換上一件粗麻短衫，肩上搭著一條汗巾。
看起來與平原上隨處可見的靈田雇農並無二致，他將冥甲所化的黑白長袍收入體內，只以麻衣遮身，又將天刑之刃縮小至數寸長短，藏在袖口內側的暗袋之中。
做完這些，他才從樹林中出來，混入了一條通往南面小鎮的土路，路上有不少與他打扮相似的凡人農夫與低階修士，挑著擔子、推著獨輪車，朝小鎮方向緩緩行進，孟關混在人群中，低著頭，步子不快不慢，與周圍的人毫無分別。
到了小鎮上，孟關在鎮口一間極小的茶攤前坐下，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地喝著。
茶攤上坐著不少歇腳的農夫與行商，三三兩兩地聊著閑話，孟關豎著耳朵听了半日，將最近中央天域南部的消息零零碎碎地收入耳中。
有人說南面的灰岩山方向最近不太平，天樞院派了好幾批人過去，卻始終沒有大的動靜；有人說東淵天域有幾座小宗門被滅，逃出來的弟子說見到了冥族的蹤影。
可天樞院那邊只說是流寇作亂，不足為慮；還有人說天闕城最近戒嚴得厲害，進出城門都要經過三道問心鏡，連合體期的修士都不例外。
天闕城戒嚴，灰岩山冥族擴散，東淵天域小宗門被滅，這些消息串在一起，說明通天尊者仍在等，仍在放任冥族將勢力朝外擴散，他在等冥族將灰岩山冥道中的通道徹底打開，等那塊被煉化過的通天令從通道中出來。
可那塊通天令已經被孟關取走了。
孟關離開小鎮後，沿著平原上的小路朝西行去，一路上避開大路與城池，只在夜間趕路，白天便尋一處樹林或荒廢的田舍歇腳。
如此走了數日，他越過了中央天域南部的平原，進入了一片連綿的山脈。這片山脈東西走向，山勢不高，卻極為綿長，靈氣比平原上稀薄了幾分，山間的村莊與靈田也稀疏了許多。
孟關在山脈中段的一處荒廢獵戶小屋中歇了半日，正欲繼續西行時，虛妄靈目忽然在西北方向捕捉到了一道極淡極淡的靈力波動。
那波動從山脈深處傳來，如同有人在極遠的地方以靈力催動了某種法器，波動中夾雜著一絲極細微的陰煞之氣。
孟關沒有靠近，只將虛妄靈目朝那個方向望去，在山脈深處的一處山坳中看到了幾道正在緩緩移動的黑影。
那些黑影的輪廓與他在清風谷和黑鴉嶺見過的冥族不同，更加瘦長，更加靈活，如同幾條黑色的蛇在林地間無聲穿行。
那些冥族身上沒有攜帶冥心石碎片，也沒有鋪設灰白絲線，它們只是在山中穿行，像是在搜索著什麼。
其中一頭冥族忽然停下腳步，抬起灰白色的面孔朝孟關藏身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雙暗紅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極淡極淡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