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到此，烛九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面容与孟关在石碑之上见过的修罗皇一般无二，眉心竖纹之中紫金色光华流转，他看着孟关，目光平静如水，像是一汪积了万年的深潭，任凭天崩地裂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吾族在修罗界之时，曾与仙界之上某位存在有过接触。”
烛九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跨越了无尽岁月的回响：“那位存在传吾族以炼体秘术与噬灵蜂培育之法，作为交换，吾族替其镇守修罗界地底一处封印。”
他顿了顿，竖纹中的紫金色光华微微一凝，语气虽仍平静，却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沉凝：“封印之下镇压之物，关乎本界安危，修罗界崩毁之时，封印随之破碎，镇压之物不知去向。”
话音落下，记忆的画面便如水波般荡开，烛九的身影从边缘开始模糊、消散，连同那片暗金色的天地一同化为漫天光尘，玉简之上的光泽缓缓黯淡下去，最终变成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暗色玉片，静静躺在孟关掌心。
孟关将玉简收入袖中，深吸了一口气，消化着方才那短短几句话里蕴含的庞杂信息。
修罗界、仙界之上、封印、镇压之物……这些字眼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头。
他摇了摇头，暂且将这些念头按下，又看向石台之上那颗暗金色晶体。
晶体约莫拳头大小，通体呈暗金之色，表面布满天然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每一道纹路之中都流淌着极为纯粹的星辰之力。
搏动的节奏与他识海之中小塔六层那枚星核完全一致，但气息却强了何止百倍，那枚星核与眼前这颗晶体一比，就像萤火之于皓月，溪流之于汪洋。
孟关伸出手，将晶体取下，托在掌心。
晶体入手的瞬间，丹田之中小天地轰然震动，混元星辰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暗金色的星光自星辰表面倾泻而下，如同九天星河倒灌，汹涌澎湃地灌入四肢百骸。
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缕血肉都被这股星光冲刷、淬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而掌心晶体之中那股浩瀚的星辰之力顺着经脉涌入小天地，与小天地之中的混元之力交融汇合，两种力量碰撞、纠缠、融合，激荡出层层叠叠的暗金色涟漪。
小天地外壁之上的三百六十处体窍同时自行开启，疯狂吸纳着晶体之中涌出的星辰之力，每一个体窍都像一张饥饿了万年的嘴，贪婪地吞噬着这股磅礴的能量。
孟关周身气息猛然暴涨。
小天地的壁垒在星辰之力的灌注之下急速加厚，原本略显单薄的壁障一层层增厚、凝实，从半丈之厚暴涨到数丈、数十丈。
方圆从一百五十丈飞速扩张，一百八十丈，两百丈，两百五十丈，三百丈，直到三百六十丈方才停下。
小天地的稳固程度比先前强了何止数倍，壁垒之上暗金色的纹路密布，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般的防护，即便合体后期巅峰的修士全力一击，也未必能够撼动他的小天地壁垒分毫。
混元星辰表面的五色光华流转得愈发流畅，青、赤、黄、白、黑五色交织缠绕，如同一颗真正的星辰在缓缓旋转。
星辰周围的暗金星纹从六百余道暴涨到近千道，每一道星纹都凝练到了极致，纹路细密如发，深深烙印在星辰表面，星纹之中蕴含的星辰之力比先前强了数倍。
孟关的修为境界在星辰之力的灌注之下节节攀升，合体中期巅峰，一路冲高，直到距离合体后期只差一线之时方才停下，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薄膜挡在面前，只差最后一捅便能破开，却终究差了那么一线机缘。
虽然最终没有突破合体后期，但此刻他的法力之深厚、肉身之强横、神魂之凝练，桩桩件件都已经远超合体后期的极限，即便面对大乘初期的修士，他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他深吸一口气，将掌心晶体放回石台之上，晶体离开掌心的瞬间，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感缓缓回落，但小天地之中充盈的星辰之力却沉淀下来，化为他根基的一部分，再也无法被剥离。
孟关最后看向那截指骨。
指骨约莫三寸长，通体暗金，表面流转着极为浓郁的烛龙阴水之力，那股阴寒之力并不外放，而是紧紧收敛在指骨表面半寸之内，凝而不散，像是一层薄薄的暗金色冰壳。
指骨之中蕴含的威压比冥骨钉强了何止百倍，仅仅是靠近，便让他体内的烛龙纹微微震颤，那些纹路像是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自发地亮起幽暗的光泽，在皮肤之下缓缓游动。
孟关将指骨取下，神念探入其中，一段极为简短的意念传入识海。
修罗皇烛九的指骨，其中封存着烛九收藏的最后一滴烛龙真血，此血是修炼修罗战体九转功第九转的唯一药引，得此指骨者，方有可能将九转功修至大成。
孟关将指骨郑重地收入小塔深处，与瑜瑶灵珠放在一处，两件东西并排摆着，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暗金沉凝，倒像是天生就该放在一起。
他收回神念，目光落在塔室墙壁之上那篇心法之上，心法名为《修罗天塔诀》，是修罗族大能依据修罗天塔本身的结构所创的一门功法，以自身为塔，以体窍为层，以神魂为核，修成之后，整个人便如同一座行走的天塔，肉身、法力、神魂三者浑然一体，再无短板。
还没看完，第九层塔室穹顶之上那无数暗金色文字忽然再次亮起，这一次，文字之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画面流转极快，如同有人以神念将一段极为漫长的记忆压缩之后强行烙印在塔壁之上，信息如潮水般涌来。
孟关脚步一顿，虚妄灵目在识海之中运转到极致，将那些画面逐一捕捉。
第一幅画面之中，一座九层高塔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暗金色大地之上。
塔身之上刻满了与修罗天塔相同的文字，但塔的形制与气息却比修罗天塔更加古老，更加深邃，更加浩瀚。
那座塔的每一层塔檐之上都悬挂着细密的暗金色铃铛，铃铛无风自动，发出一种极为低沉的嗡鸣，嗡鸣之中蕴含的韵律与孟关识海中小塔的悸动节奏一模一样。
小塔。
孟关心头剧震，虚妄灵目死死锁住那幅画面，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画面一转，那座塔不知为何碎裂开来，九层塔身上掉下不少零碎，塔檐崩缺，塔壁裂开，碎石与残片散落虚空。
那些铃铛全都从塔身脱离，散落在虚空乱流之中，有的被乱流卷走，有的撞上陨石碎裂，有的则悬停在虚空之中，发出微弱的嗡鸣。
而塔身，坠入了一片灰蒙蒙的世界，那片世界孟关再眼熟不过，浑浊的灵气，广袤的大地。
人界。
孟关的手指缓缓攥紧。
画面再转，修罗族大能在虚空乱流之中寻到了一些铃铛，那些铃铛之上残留着极为浓郁的星辰之力与玄奥符文。
即便在虚空乱流之中漂泊了不知多少万年，铃铛表面的符文依旧清晰可辨，星辰之力依旧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修罗族倾尽全族之力研究这些铃铛，最终仿造铃铛之上的符文与结构，以暗金星辰砂为材，铸成了修罗天塔，然后将铃铛挂在上面。
但仿造终究是仿造，修罗天塔虽然神异，却不及那座塔的万分之一，修罗族大能尝试了数千年，始终无法参透铃铛之上的核心符文，只能将其供奉在族中秘库，作为镇族之宝代代传承。
直到修罗界崩毁，那些铃铛与修罗天塔一同被修罗皇烛九封印，沉入虚空乱流。
画面到此结束，塔壁之上的暗金色文字缓缓黯淡下去，恢复了先前那种古朴沉静的模样。
孟关站在第九层塔室之中，久久没有动。
小塔的来历，终于有了第一条线索，那条线索虽然依旧模糊，却足以让他确认一件事：小塔的前身是一座比修罗天塔更加古老、更加完整、更加神异的九层宝塔，那座塔不知因何被分开，塔身坠入人界被他挖出，塔身上的铃铛则散落各处，有一部分被修罗族寻得，仿造出了修罗天塔，而更多的铃铛至今仍不知流落在哪一片虚空乱流之中。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塔室穹顶之上那些已经黯淡下去的暗金色文字，目光深远。
小塔的铃铛，散落各处。
那些铃铛，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