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没有一星半点的光亮。
冷风打在石壁上，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呼啸声，听着像是有无数只指甲在用力挠着铁板。
黑暗中，偶尔有零星的火星在岩壁上爆开。
那是空气中的风刃与坚硬石壁碰撞产生的痕迹。
风气里带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吹在脸上生疼。
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冷风，实际上是这处妖帝坟冢的防御手段。
寻常金丹期修士若是大意踏入，消融在风里也只需要几个呼吸的功夫。
凌念生任由长生拉着自己的手腕，两人在黑暗中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
以她大乘期的修为，眼前这所谓的万刃古阵，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用的破烂铁丝网。
她只需要轻轻弹一弹手指，这通道里的风罡就会像遇到烈日的残雪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但是，她不能动。
“长生拉着我的手了。”
“他的手心好暖和。”
“要是我把这阵法拍碎了，他肯定会觉得我太强，到时候他就不想保护我了。”
“话本里说，男人都喜欢需要被保护的柔弱女人。”
“对，我得弱一点，再弱一点。”
凌念生脑子里转着千百个稀奇古怪的念头，脸上的表情却控制得极为到位。
她装出一副惊惶的样子，故意在迈步时歪了下脚。
“哎呀。”
她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子顺势就往长生怀里倒去。
同时，她刻意撤去了体表那一层微弱的护身气劲。
呼啸的风刃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刺啦一声，将她青色长裙的袖口削掉了一截，露出里面一段白如新藕的手臂。
长生只觉得温香软玉撞了自己个满怀，下意识伸手把人揽住。
“师姐，你没事吧？”
长生有些着急，他摸了摸凌念生的胳膊，确认没流血才松了口气。
“长生……这风好古怪，老往衣服里钻，刮得我生疼。”
凌念生把头埋在长生颈窝里，声音听上去又轻又软，带着一丝颤音。
她的手指却死死地揪着长生衣服的下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那块粗布扯烂。
“师姐别怕，有我呢。”
长生护着凌念生贴在石壁边上。
他看着四周飞舞的黑影，脑门上开始冒汗。
这地方比他想象的还要邪门。
他的练气三层修为，在这股威压面前，就像是狂风里的一根小草，随时都有可能折断。
“不行，这样等下去就是等死。”
“老头子以前说过，修仙界的阵法，其实就是一种能量管道的排列。”
“只要找到水管的阀门，或者找到水流过不去的死角，就能活命。”
长生咬了咬牙，拼命运转起体内那股微弱到极点的灵力。
那股灵气在奇经八脉里艰难地爬行着，最终涌向了双眼。
脑后突然升起一股热气。
长生只觉得眼眶胀痛，冰蓝色的眼球里，两个重叠的瞳孔开始缓缓重合。
一道微弱的幽蓝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视线里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原本漆黑一团、只能凭耳朵分辨的风刃，此刻变成了纵横交错的红蓝线条。
红色的是风刃飞行的轨迹，蓝色的是阵法灵力流动的脉络。
在长生眼里，这哪是什么杀人阵法。
这分明就是一张立体几何连线图，甚至连哪里的线接错了、哪里有短路空隙，都用蓝光标注得一清二楚。
长生一乐，心里顿时有了底。
“这妖帝也是个糙汉子，布个阵连电线都理不干净。”
他搂紧了怀里的凌念生，拍了拍她的肩膀。
“师姐，抓紧我，闭上眼睛，跟着我走。”
“嗯，长生去哪，我就去哪。”
凌念生乖巧地闭上眼睛，双手反过来抱住了长生的腰，整个人恨不得嵌进他身体里。
“左跨三步，踩前面那块带绿苔的石头。”
长生低声指挥。
他抬起脚，精准地避开了一条横切过来的红色线条，稳稳踩在蓝色轨迹的空白处。
“右退两步，身子低一点，别把屁股撅起来，风从上面过去了。”
长生一边走，一边伸手把凌念生往下拉了拉。
凌念生被他带着，动作有些别扭地在这不足两米宽的通道里闪转腾挪。
她虽然闭着眼，但神识把周围的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那三千六百道毫无规律、随时变幻的古风刃，此刻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擦着他们两人的衣角呼啸而过，却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
“怎么可能？”
凌念生心中的波澜起伏不定。
这阵法是上古时期的九转风绞阵，大乘期以下硬闯，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长生连灵识都还没凝聚出来，是怎么做到每一步都踩在阵眼最薄弱的节点上的？
“难道他一直在隐藏实力？”
“不对，他的肉身和经脉确实只是练气三层，没有半分虚假。”
“那就是天生道眼？或者是某种能看破虚妄的体质？”
“不管了，反正长生最厉害了，他刚才还让我别撅屁股……真是不正经，不过我喜欢。”
凌念生的嘴角在黑暗中疯狂往上挑，随后又赶紧收敛回去，继续装作瑟瑟发抖的模样。
十几个呼吸之后，风声止息。
长生吐出一口浊气，双眼中的重瞳缓缓隐去，眼眶里残留着一阵干涩的酸痛。
“到了，师姐。”
长生把凌念生放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堵高大的玄铁门。
门身上布满了黑色的锈迹，上面刻着许多歪歪扭扭的图腾，隐约散发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长生走上前，用手敲了敲。
“邦邦。”
声音闷实无比，震得手掌发麻。
“万年玄金铁。”
凌念生站在一旁，轻轻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声音恢复了平淡。
“这种铁极难开采，寻常法宝飞剑劈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来。若没有分神期以上的修为你硬砸，这门根本打不开。”
长生绕着大门转了两圈。
他在门缝边缘摸了摸，发现这门不仅厚，而且和周围的石壁死死地咬合在一起。
“这不就是断龙石嘛。”
“用蛮力砸，那叫莽夫行为。”
长生拉开腰间的口袋，正准备从里面翻找工具，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快！他们就在前面！”
“那小子用了邪法，大家都把防御法盾撑起来！”
人影绰绰，火把的光亮将通道后方照得一片通红。
云霆圣地的长老白震天，沉着一张老脸，率先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气喘吁吁的云霆圣地弟子。
那个屁股上中了一剑的弟子，此刻趴在一个同伴的背上，疼得直哼哼。
白震天的视线落在毫发无损的长生和凌念生身上，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堵完好的玄铁大门，老眼微微眯起。
“沈长生，你倒是挺能跑的。”
白震天双手负在身后，往前逼近了五步。
他没敢靠得太近，毕竟地上那条还在散发着恶臭的死蛇，以及自家弟子屁股上的飞剑，都在提醒他，眼前这个白发小子有些邪门。
“长老，他身上绝对有猫腻！”
趴在背上的弟子指着长生大喊。
“那风绞阵连金丹期都撑不住三息，他们两个练气期的废物，凭什么能毫发无损地走过来？”
“肯定是那把铁铲子！那是一件避灵神兵，能克制一切阵法灵力！”
听到“避灵神兵”四个字，白震天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在修仙界，能无视灵力法则的兵刃极少，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小子。”
白震天放缓了语气，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老夫云霆圣地外门大长老白震天。你刚才伤我门人弟子，本是死罪。不过老夫念你修行不易，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指了指那堵高大的玄金铁门。
“用你的神兵，把这扇门砸开。只要门开了，先前的事情老夫一概不予追究，还能引荐你入我云霆圣地修行，如何？”
长生斜靠在铁门上，手里把玩着那把折叠工兵铲，一脸嫌弃。
“老头，你出门没带脑子吗？”
“求人办事就这个态度？大长老了不起啊？大长老能当饭吃啊？”
“让我帮你们开门，你算哪块小饼干？”
白震天老脸一红，额头上青筋跳动。
“敬酒不吃吃罚酒！”
“莫要以为仗着有一两件奇门法宝，就能在我等面前放肆！”
“这通道里没有了阵法庇护，老夫杀你，如捏死一只蚂蚁！”
他浑身气势猛然爆发，分神期的威压如同一座大山般，直接朝着长生和凌念生压了过去。
周围的石壁承受不住这股压力，纷纷裂开细缝，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
长生只觉得呼吸一紧，双腿有些发软。
这是纯粹的修为压制，就算他脑子里有再多的物理化学知识，身体素质跟不上也白搭。
旁边的凌念生见状，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勾起。
只要白震天的威压再往前一寸，她就打算直接用神识把这老小子的元神震成浆糊。
但还没等她动手，长生就已经伸手从包袱里掏出了一个小陶罐。
“老头，别怪我没提醒你。”
长生把陶罐在手里抛了抛，一脸冷笑。
“我这人脾气不好，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把这玩意儿砸你脸上。”
白震天看着那黑乎乎的陶罐，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甚至连泥土的腥味都还留着。
“哼，故弄玄虚！”
“一件凡铁瓦罐，也想伤我？”